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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卷 花嫁 每 ...

  •   每到夏天即将逝去的时候,庭院里总会盛开着如火焰一般铺天盖地的绯红色的花朵。如同在夜幕中瞬间怒放而散落的烟花,凝固成永恒的姿态。
      曼珠沙华,彼岸花。也有人称之为“死人花”。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这样美丽的花,竟会有这般残忍而不详的名字。
      传说那是盛开在冥河忘川两岸的花朵,阻断了现世和黄泉。
      此岸为生,彼岸为死。
      如是而已。

      一
      我所居住的古城言墨,被一条名为沅河的河流分开两部分。每到夏末的时间,河岸上都会盛开着一朵一朵艳丽的绯色花朵,如同烈烈不息的火焰一般,让人真正感受到“夏天将要过去了”的凄清。阴历的七月,是传说中鬼门打开的时候。在这个月份里,现世与黄泉的界限也会变得模糊不清。而在这个季节铺天盖地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娆地如同从幽冥盘延而上一般,沾染着分外凄异的色泽。
      庭院里的凤仙花已经开到将谢的地步了,嫣红的花朵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庭院的一角,显出迟暮的颓态。
      “碧麟,回来了吗?”穿过回廊向我走来的是我的母亲。水蓝色的锦缎在残留了些许暑气的傍晚,给人以凉爽的直感,在薄红的霞照下显出斑斓的光晕。这样的装扮并不是平素的居家服。
      “妈,你要出去吗?”随手把书包扔在花梨木的扶椅上,我将白瓷壶里的碧螺春喝得一滴不剩。
      “是啊,”母亲浅笑盈盈,“你还记得住在柳巷的柏苍吗?他要结婚了,今早托人送了喜帖来。”
      那张薄薄的请柬就放在茶几上,不是时下流行的烫了金边,洒了香水的纸帖。看样子似乎是用旧时工艺制的花笺,均匀的纸面上依稀残留着花瓣的纹路。请柬上工整的小楷有几分王逸少的风骨。
      柳巷的那家人,一向管教很严,看这笔字,下的功夫也不曾少了
      柳巷的柏苍一家同我家是世交。不过,我和他并不是很熟。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实在是一个傲慢透顶的人。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不过,阴历的七月是鬼月,很少有人选择这个时候结婚的。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已经不信这些了。不过,在柳巷那样的地方,恐怕有够他受的了。
      柏苍家所在的柳巷,在离沅河不远的地方。顾名思义,整条巷子里种满了柳树。柳树属阴,极易被魂魄依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柳巷颇似一座乱葬岗。

      待换好衣服走出门去,已经月上梢头了。
      提灯走过沅河上那座九孔桥,岸上的曼珠沙华在深暗的夜里显出一种空寂的诡秘。
      那一瞬间,我一位自己看到了一朵盛大的曼珠沙华。
      辉映着月光的红色布料,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奢华,仔细看的话,才发现衣袖上用金线绣满了精致花纹。那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艳丽的裙裾仿若曼珠沙华一般红得妖冶而妩媚。
      或者说,那不应当是“女人”,而是“女鬼”吧。
      无论如何,七月鬼门开,在这个它们力量最盛的日子里,还是少招惹麻烦为妙。
      装作看不到她的样子,我小心地绕开那满地层层延延的绯红绫罗,提灯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柳巷。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感到背后那被月光辉映起暗青色泽的发丝下,一双眼睛注视着我的走远。

      远远便看见两盏手绘牡丹灯笼,在逼仄的巷角明明暗暗地流敛光华。
      我看着父亲走上前叩响门扉,朱红的木门即使在微弱的光芒下也反射着新漆过的光泽,门环也是珵明如新。
      与槐园的荒废不同,柳巷的老宅也如同那家人般精致得一丝不苟,然而过于修建合度的花树,光洁如新的砖墙却显出一种令人难以言述的虚假和沉黯。
      连同那些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存在,也显得更加冷漠而危险。
      这大概是我一直抵触柳巷的原因吧。
      回应着叩门的声音,门里传来空洞回响的脚步声。随着厚重木门被骤然拉开的动作,辉煌的灯火如同逃逸开来般弥散在夜色里,斑斓的光晕几乎照的人睁不开眼。
      开门的人半个身子映照在流丽华艳的灯光下,逆光的身影分辨不出面容。只是依稀感觉是个个子很高,身形削瘦的人。
      然而耳畔是父亲略有惊讶的声音:“柏苍,怎么是你来应门。”
      我眯起眼睛适应着耀眼的光芒,苍白的皮肤,细框的眼镜,还有丝毫不加掩饰的颐指气使的神情。果然,面前站着的红衣男子就是柏苍。
      他穿着的是传统的中式礼服,感觉有些厚重事实却轻薄如纸的水红色锦缎流敛着雪白的月光,衣角和袖口绣着流金的花纹。
      有些眼熟呢,我想,这大概是锦绣坊刚出的花样吧。这样的高档货,也只有柳巷这家人会买吧。
      正想着,余光看见柏苍已经领了父母走进老宅。我连忙跟上,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个踉跄。我低下头,看见地上用木桩插着一个人偶。刚才就是被那个木桩绊住了,那个木桩几乎被我碰倒,浅浅地插在地上。我伸出手去把它拔了出来。
      那是个做工粗糙的人偶,依稀只能分辨出有人的轮廓。如果不是黑色的头发和红色的衣衫,我几乎以为那是一团破布。不知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吧,我随手将那个娃娃拿了起来,却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动作。
      红衣的娃娃,红衣的女子,红衣的柏苍,我终于想起为什么柏苍的衣料如此眼熟了。那样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奢华的锦缎,和桥边的女子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惊觉眼前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这场七月的喜宴,绝对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二、
      已经有些年头没来过柳巷,我凭着淡薄的印象奔向正堂。回廊两边的柳树垂下暗淡的影,在月光下恍惚如梦境。
      穿过月洞门,仿佛听到推杯换盏的声音。我微微放松了些,脚步也慢了下来。
      大概是太紧张了吧。
      “碧麟。”毫无起伏的声调唤着我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柏苍从回廊的尽处绕出来,“你又做什么去了,我以为你迷路了,所以出来找找。”
      尽管是好意的话语,可是搭配上那个不耐烦的表情,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然而,下一瞬间,那张苍白而冷漠的脸上,显出我所无法形容的一种表情,仿佛融合了愤怒,激动,悲哀和惊恐。
      “碧麟,你凭什么乱动我家的东西。”他劈手抢过我手中的红衣娃娃,冲我大吼道。
      “谁让你放在门口,平白让我差点绊倒。”有些不服气地挑起眉,我回应道。
      然而,我似乎从他的表情中明白了什么。
      “这个……不会是‘封魂’吧。”

      上一次听到“封魂”这个名字,是祖母还未故去的时候。邻家的妇人夜夜做噩梦,梦里梁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孩童,一双深深的眼睛彻夜凝视着她。不堪其扰的妇人终于请来方士,方士只看了一眼就告诉她堂屋下有座古坟。挖开来看果不其然,在房梁下有具几乎湮灭成尘的棺材,小小的枯骨上依稀辨出是一身红衣。
      在方士的指点下,那家人把孩童的尸骨殓在一具铜棺里,用石灰墨斗封在棺上。那种巫术,是让死者永世不得超生地困在棺中。
      没有人看到,在屋梁上坐着那个红衣的孩子。在棺材下葬的瞬间,他怯怯地伸出手来,向着妇人喊了一句“妈妈”。然后便消失了踪迹。
      所以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那是种恶毒的巫术。

      封魂也有另一种形式。将死者有关的物品放在傀儡中,再封上符咒,可以阻止魂魄进入屋子。
      柏苍所做的,正是后者。
      “你明明知道封魂,还做这种蠢事。”柏苍纤细的容颜上露出镇怒的神色。
      “碧麟,你这个白痴。”
      虽然知道破坏了柏苍的封魂是我不对,可是那个家伙趾高气扬的傲慢神情还是令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才是白痴。封魂这种东西,哪有摆在门前的,正常人都是放在门梁上或者钉在门后的吧。”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优等生柏苍有些困窘地别过脸去,底气不足地回应着。
      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上掠过僵硬和恐惧。
      余光里,我看见低矮的廊檐下隐约掠过一角绯红的影子。如同暗夜里盛开的幽谧华艳的彼岸花。
      该死的,光记得和柏苍在这里吵架,竟然忘了沅河边的那个女人。她应该是因为封魂才一直徘徊在河边无从进来的,而现在,我无意的举动为她打开了通往柳巷的门扉。
      阴历的七月,是一年中唯一的属于它们的月份,在这个月份里,这个世界的人很难与之匹敌。
      那个女人的怨气,已经能够使本应“看不见”的柏苍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样浓烈而纯粹的怨气,这个女人不仅仅是死灵而已。
      先是那个窑主,又有这个红衣女人,为什么这些天我所碰到的都是些难缠的大家伙呢?
      一面想着明天一定要去伽若寺进两柱香,我一面抬眼看柏苍。
      “你看到了?”
      面色苍白的优等生用恐惧的神情看着幽暗空无一物的回廊。
      他的表情足以回答了。
      “那是你惹来的吧?你用封魂也是为了躲她?”
      不知是被戳到了痛脚还是什么,柏苍愤愤不平地高声回应道:“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好不好。”
      夜色幽凉,回廊两旁悬挂的宫纱风灯微微摇曳,在青石砖面上投下不定的光影。
      在他平铺直叙的语气里,我隐约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这件事要追溯到两个月前。柏苍无意中在阁楼深酽幽暗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尘封已久的包裹。映射着黄昏层染的淡红夕光,那件新郎的礼服显出如同火焰般艳丽得难以置信的颜色。
      “然后你就穿上了?”
      “尺寸恰好合适,我一时忍不住……”即使别过脸,依然可以看见他的耳廓显出绯红的印记。
      这个人真的有常识吗?莫名其妙出现在阁楼里的东西,怎么看都很可疑。
      “然后,”他的瞳中突然隐现惊惧的神色,“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个红衣的女人,她说找了我很久,今年七月十五,必将来索命。”
      如同薄雪般灯光在他俊秀的脸上投下深浅的影,衣襟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缕甜腻的香气,大概是刚才跑过庭院时装上的那树胭脂海棠。
      第二天,柏苍在街上被一个方士拦住,说他面带黑气,必结灾厄。也是那个人告诉他“封魂”的方法。那个方士说那女子是喜煞,让他在七月十五那夜摆上婚宴,用人偶穿上礼服当作替身,便可躲过此劫。
      “我的替身还没有做好,本来想用‘封魂’拖延时间的。”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神色。
      这种话要早说好不好。
      然而没有等我的抱怨出口,一阵凉薄的风突然席卷而起,鼓荡在繁复的花枝间,颓落的花瓣如同一道没有痕迹的绯红水流,漫卷在庭院里。
      那香气又浓了些。然而依旧是极清淡的芬芳,如果仔细去嗅,反而难以觉察。
      那个香气,并不如庭院里的胭脂海棠或是七里香般的浓烈,而是某种更加熟悉的幽淡气味。
      ——是曼珠沙华。
      头脑在一瞬间变得清明无比。那是我每天走过沅河边时所嗅到的曼珠沙华的香气。
      柳巷的庭院里并没有种下这种花朵,这香气并不是随风散落的,而是缭绕着某个人的步伐。
      像是应和着我的想法,冗长回廊的尽头,漫过一抹华艳的绛红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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