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卷 青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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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用过晚饭，我穿过长长的回廊，准备回到自己的屋子。这种旧式的老宅，最不方便的地方便是各个屋子之间相隔太远。
绕过房梁上七窍流血的红衣女人，装作对池塘里自我蔓延而来的长发视而不见，总算还算平安地回到了我的屋子。
我的屋前有一棵合抱粗的高大槐树，枝叶荫郁，想来也有百余年历史了。不知“槐园”之名可是因之而来。槐树由字面意义便可知道是“木之鬼”也，是极其招阴的东西。小的时候常常在树下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自从带上父亲的碧玉麒麟，便很少能再看见了。然而——
今晚，那树下却蠕动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食尸鬼……？”
这种古今中外都有提及的鬼怪，其形象是大同小异的。如同干枯而腐烂的尸体，在夜色中爬行在墓地，扒出尸体来吃。
总的说来，是极其令人厌恶的鬼怪。
食尸鬼一般出现在墓地之类阴气极重的地方，先是阴神，再是食尸鬼，即使迟钝如我，也觉察出一丝端倪。
有什么阴气很重的东西潜伏在这里。
从放学后遇上的那个青衣男子开始，事情似乎就有了微妙的改变。
这所房子里盘踞的魑魅，开始有了蠢蠢欲动的意向。
祖宅因为供奉着祠堂，很少有妖鬼能进来，然而，在夕阳返照的逢魔之刻，他们却是可以凭借进出的人的身体来进入宅子的。
所以不少地方流传有习俗，傍晚回家的人，一定要用毛巾把身上拍打干净，看起来是扑打路上的尘土，实际却是为了防止某些东西跟着进门。
而我，完全忘记了这条禁忌。
如果没猜错，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男人，跟着我进来了。
无论如何，要找到那个男人……该死，这么大的宅子，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低声抱怨着，却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进入我的脑海——
他所想找的是那盏青瓷。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我冲进祖父的书房。月光把檀木书桌的影投在纹理斑驳的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自从祖母去世之后，很少有人再来这里了。屋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呛得我喘不过气来。一边咳嗽着，我一边踮着脚扫视着架上。
与儿时不甚明朗的记忆相契合，左首是一只西洋八音盒，再旁边是一方端砚，记忆里夹在那座知更鸟的自鸣钟和如意之间的地方，应当放着青瓷。
可是，在那之间，恰恰空出了一个位置，那盏瓷不见了。
像是确认一般地举起手里的灯，在昏暗的灯光下，能够看到隔板上厚厚的灰尘，那盏瓷被拿走的时日已不短了。
最后一次见到它，想是七、八岁的时候，祖母那时尚未过世，喜欢在书房里做些针线女红，在夏日璀璨无匹的阳光里，那盏瓷仿佛由碧玉雕成的一般，辉映着幽深的光华。
想到那个青衣男子，我的心微微一紧，虽然没有明显的敌意，但是他的阴气，远远超过了冤魂的程度。
看起来并非是怨气深重的厉鬼，那个男人莫非是……
这样想着，我走出了书房。
“碧麟？”微微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在回廊里穿着锦绣旗袍的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妈，你记得原来放在书房里的那盏青瓷吗？”
母亲像是思索一般微微蹙了眉头：“似乎在祠堂吧，你祖母过世前让我放在祠堂里的。”
祠堂？
三、
在正堂的对面不远，便是祖宅的祠堂了。那是供奉祖先的牌位和停放遗体的地方。跨过雕着上古神兽的台阶，我推开虚掩的朱门。
因为小时候的某段经历，我对祠堂怀有本能的恐惧。苍白的月光落在那些字迹已经斑驳不清的牌位上，阴冷的空气让人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本着阴阳相生的原理，祠堂的规格与正堂一样，在空旷的黑暗里，总让人不由得怀疑其中蛰伏着什么。
而今天，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蠢蠢欲动一般。
“姑娘，”带了笑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托您的福，我已经找到秘色了。”
从黑暗中缓缓步出的人，正是青衣男子。他手中捧着一盏瓷，即使在苍白的月光下，那翠色依然婉转欲滴。
是那盏青瓷莲花尊。
“你为什么要找它？”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阵簌簌的风吹过，祠堂的门被重重合上。
“姑娘想听么？”他尽管用的是疑问句，语气中却有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桌上的烛火明明暗暗，映得他手中的青瓷仿佛烟霁雨晴一般的颜色，有一种神秘的美。
“姑娘可知道秘色吗？”
看我摇头，他微笑着向我解释。
“秘色是一种青瓷，传说为越窑烧制，那是青瓷的极品，‘九秋风露一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然而，这种瓷只烧制过一代，再无人烧出过。整个越窑在二十年间，不足百盏秘色。”
他又微微笑了：“姑娘知道为什么吗？姑娘听说过点睛没有？瓷烧得再好，终究也是死物，只有活了的瓷，才是绝品。要想让瓷活过来，就必须点睛。洋人烧瓷时，有加入牛羊之骨的，洁白剔透，名唤骨瓷。然而那不过是末技罢了，真正的点睛，用的是血，在胚质烧成，尚未上釉之时，宰牲畜一只，以血涂之，其釉色会鲜艳非凡。烧秘色之时，亦要由血点睛，不过，他用的是人血，是活人的血。在每一盏瓷烧成之前都会让一人以血祭之，禁锢其三魂六魄于瓷中，这样的瓷，光彩非凡，沾染了血中生气，那是有生命的。”
看着他手中的瓷，我的脊背掠过一丝寒意，那种瓷竟是用生命浇灌而出的。
那个男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这盏瓷的人殉。
所谓人殉，便是活人殉葬。人殉是无法转世的，因为死前的痛苦和不甘，他们的身上有着连厉鬼都会退避三舍的戾气。
青衣男子抬起头，嘴角竟露出淡定的笑容。
“所谓秘色，是辉映了血之红和瓷之青的颜色罢了。”
他又微微叹气起来：“当时，烧制出一盏秘色，可得赏金百两，而据说有人开价万两买烧制秘色的配方。然而，除了越窑的窑主以外，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烧制出的。”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窑主依然可以坚守这个秘密么？
仿佛洞穿了我的疑惑，青衣男子又笑了：“保守秘密是很难的，尤其……他最好的朋友也问他索要这个秘方。”
苍白的月光照在他的皮肤上，那样耀眼的白色，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在父亲的灵前发过誓，不告诉任何一个人有关秘色的配方。可是，他把那个人，一直当作自己的哥哥。姑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无措地摇摇头：“这种事，根本没法选择……不过，如果是要用活人做殉，这样的秘方还是消失的好。”
他凝视着我：“是啊，如果那个人能有你的坚定就好了。”
“那个年轻的窑主，用了一种无人想到的方法，告诉了他的朋友秘方是什么。”
“那天夜里，他把他叫到瓷窑，亲身向他演示了秘色的烧制过程。他用自己的血，做了这盏瓷的点睛。”他的目光，短暂地游离在那盏浅青的秘色瓷器上。
“你的意思是……”
“没错，他死了。而他的朋友，那个唯一知道秘色配方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向其他人透漏过。很卑鄙吧，他用自己的死，让他的朋友，再也无法说出秘色的秘密。”
庭院里传来蟋蟀的叫声，空远凄凉。
“你是，那个窑主吧。”
他转向了我，然而目光却像是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姑娘，这只是个故事罢了。”
我的语气急促了些：“可是，如果点睛会禁锢人的三魂六魄于瓷中，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
三魂六魄，也就是魂魄。如果禁锢在瓶中的是他的魂魄，那么，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松开捧住瓷的手，那盏价值连城的青瓷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而空洞的回音。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浮现了寂寞而又悲伤的表情。
“我是什么？是啊，我到底是什么呢？也许只是一个幻影而已……可是，终究是不甘心吧，不甘心秘色的配方从此被湮没……不，我不甘心的是……直到现在都没有说出口的道别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细细的纹路，仿佛一盏上好的瓷器被摔碎了了一般，那种裂纹瞬间覆盖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姑娘，谢谢你。”
他的目光恢复了在放学路上初遇的那般，温厚而安宁。
也许他，一直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吧。
我闭上了眼睛。耳畔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清脆而安静。当我睁开眼睛时，面前已经没有了那个青衣男子的身影了。只有一点尚未散尽的青色光华，如同蝴蝶般匆匆消弭在夜色里。
我伏下身子，将那盏瓷拾起。它并没有碎裂，然而如碧玉般无瑕的瓶身上却裂开了尺许深的裂痕，深褐色的瓷胚中渗出了鲜血般湿润的液体，在我的掌心洇开绯红的一片。
在惨白的月华下，漏尽了点睛的那盏瓷，尽管还是明媚的翠色，却始终不复之前的光泽。
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碧麟？”一盏盈盈的光穿过回廊。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母亲提着一盏牡丹灯笼。
看到我手里的瓷，她用微微责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拉起我的手：“快点回去吧。”
在穿过冗长的回廊时，母亲突然用明亮的声音说，当年祖母要求把它放在祠堂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那个时候祖母说，一定会有人去找它的，原来说的就是你啊。
那个人，不是我呢。我没有说出口。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那盏瓷在黑暗中显出松柏暗影般幽邃的颜色，看起来，仿佛某个人的青衣一般。
“说起来，祖母当年给我们讲过这盏瓷的故事呢。有关烧制这盏瓷的人的故事。”母亲微微笑着。
“我知道。那个有些悲伤的故事。”我低声回答道。
“不是啊，那是个幸福的故事。”母亲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故事里两人终于在黄泉之下把酒言欢。我们听的，难道不是一个版本？”
“谁知道呢？”我突然笑出声来。
也许，没看透的，一直是我吧。这本来就是个幸福的故事。那个陷入永恒的长眠的人，已经和他的友人相聚了吧。
在我视线所不能及的角落，一只青色的蝴蝶摇曳着身姿，缓缓穿透漫长的黑夜。
【青瓷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卷 青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