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园鬼话》伊莉诗亚

11、第六卷 阙歌（一） 薄红绚璨的

　　薄红绚璨的夕光穿过狭长的回廊落在庭院里晚开的木槿花上。雪白的花瓣颓懒地舒展着，唯有花蕊沿着清浅的纹络洇染胭脂似的一点红。
　　台上的粉墨眉眼的薛湘灵低眉淡扫，声音婉转清亮，仿佛峡间白雪。然而桌上袅袅而燃的白玉兰幽淡香气让人有些沉醺，远远地便看见橘夏打着呵欠。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茶色的眸子正落在我身上。
　　“真无聊。”少年摊开手，用口型说。
　　一边思考着是否让这种单细胞生物欣赏《锁麟囊》果然太过高雅，我一边做了个鬼脸。
　　“出去玩吧。”橘夏继续不出声地说。
　　我回过头去，恰巧看见一羽燕子的薄翼斜斜剪过雨后琉璃斑斓的晴空。那之下是一丛开得茂密的西府海棠，层层的花瓣从其中的一点华丽地绽开。
　　屋里的熏香愈发得窒闷，仿佛一张细密的蛛网，沉沉地罩在身上。我悄悄冲他点点头。橘夏的脸上露出促狭的微笑，猫一样地从差互的桌椅间溜了出去。

　　“不觉得里面闷得要死么，”少年伸手撑住朱红的围栏，动作轻巧地坐在上面，“到底是什么文艺表演啊……净是些无趣的东西。”
　　“那是你不懂欣赏好吧。”我翻个白眼，倚在廊柱上。
　　“切，你明明也跟着出来了。”橘夏摊开手，回给我一个不屑的笑意，“不说这个了，你听说最近传言十街坊有人遇到鬼了么？”
　　我皱了皱眉，十街坊在我上学放学必经的路上。阳光泼洒在狭窄幽暗的巷道里，两侧是低矮的墙垣和瀑布般蔓延的艳丽花海。开得很低的朱红门扉之后飘出俗世的烟火气，让小巷深处低垂的酒旗也显得温柔异常。
　　“都是传言罢了，难道你相信有鬼么？”我侧过身去，暮色悄无声息地降临，橘酽的晚霞如同洇染的墨痕般从地平线的一线过渡到暗青的天空。
　　橘夏有些不开心地皱起眉：“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啊。况且听说还岚也在十街坊遇到了女鬼呢。”
　　还岚……听到这个名字，我略有些惊讶地向屋里望去。
　　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坐在戏台下的阴影里，又仿佛被那阴影所吞噬般。稍长的黑色发丝垂在雪白的衬衫衣领上，鬓角被拨在耳后，露出形状姣好的耳朵，然而那双睫毛纤长的眼眸却始终低垂着。
　　还岚是个外乡人。在言墨这样封闭的古城里，鲜少有外乡人的到来，所以几乎所有孩子自童年时便是邻里与玩伴。
　　还岚与他的父亲是在他七岁时搬到言墨来的。那时的还岚与现在一般羞涩而寡言，如同尾巴一般紧紧跟在孩子王橘夏的后面。也许正因为这种原因，虽然自小学起一直同班，我对他并没有什么过于深刻的印象。
　　“还岚亲口告诉你的吗？”
　　橘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是啊，今天早上还岚说他昨晚在那里遇鬼了呢……说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鬼。”
　　我再次望向还岚孤独坐着的侧影。
　　“怎么可能有鬼啊……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会信这种东西。”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我听到胸口清晰急促的心跳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能够看见那些流连于此岸的魂灵们。他们窥伺在黑暗的每个角落，却很少靠近这个世界的居民。
　　“谁知道呢……”橘夏略带挑衅地笑了笑，“今天晚上我们要去那里试胆，你要去吗？”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发出一片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过度的执念会和灵魂的波长相合，这也是为什么常常会在试胆时呼唤出真正的鬼魅的原因。
　　“我要是你，我一定不去。”我挑起眉回应道。
　　橘夏摊开手，薄红的夕光在他的衬衫上勾勒出斑斓的影子：“真是难得，碧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不过很可惜，本大爷可是一点也不怕哟.”
　　即使认真地阻止，这个人也一定不会听的吧。以防万一，我还是跟去比较好。
　　我认命地叹口气：“知道了，什么时候？”。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今晚八点，青砚斋门口，我和还岚都会去的。”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些微不悦地抿起唇，目光再次回到舞台上华裳低唱的歌者身上。然而在我抬眼的瞬间，我看见那个坐在台下的黑发少年用不易觉察的清冷神情凝视着这边，似乎是看见了我望向这个方向，少年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我盯着他线条清晰利落的侧脸，回想着那忽而即过的对视片刻他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我难以言明的神情，嘴角仿佛带着恍惚的笑容，目光却是清冷空无的。
　　我转回身望着圈在庭院四周青砖墙内的天空，最后一抹嫣红的天光悄然消失在墙角，只留下幽深的如同青黛般的夜色。院墙边虬结的槐树在初春里长出了纷纭的枝叶，在薄薄的暮色里阴翳的疏影显出旧黯的苍凉。
　　仿佛间听到台上西皮流水的唱词，正是薛湘灵一家人久别团圆，知道这折戏片时就唱完了。橘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正向我招手。我悄无声息地环视了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索性俯下身，穿过一片清一色的水磨花梨木的桌椅，回到了之前所坐的位置。
　　青瓷香炉中的熏香已经烧尽了，只有沉沉的灰烬中偶然飘飞着一点灿如星火的残光。
　　台上的演员已经开始款款地谢幕了，沉静的人群也开始变得喧嚣起来，橘夏在人群中转过身，用微微夸张的口型提醒我不要忘记晚上的约定。我苦笑着点点头，跟随人群一起向外走出，然而就在踏出门槛的一个刹那，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所牵引着，我侧过头下意识地寻找着还岚的身影。在戏台投下的阴影里，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空茫地凝视着无尽头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