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五卷 折柳（三）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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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橘酽的光，渐渐驱散了漫无止境的黑暗。那是一支蜡烛，跳动的烛光映在白纸般的墙壁上。我支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琉璃榻上，雪白的月光从窗户的罅隙照进来，落在一色的红木桌椅上。
我这才认出，这是我刚进这座宅子时，那个少女所在的屋子。
只是，却有着微微的不同。
……太新了。
当我进来时，这张八仙桌明明是有年头的古物，而如今在霜雪的月光下，那清漆还泛着过于明亮的光华。
我把身子缩得更紧些：
“都怪柏苍那个混蛋。”现下好了，不但不知道身在哪里，而且，似乎时间也有了微妙的交错。
还有那个绿衣的少女，她究竟为什么骗我？她所等待的人又是谁？
“青柳，你究竟跟不跟我走？”窗外有男人低沉的声音。
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一定是找错人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却响起柔和清脆的声音：“不跟。”
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角的阴暗处坐着纤细的身影，翠衫如玉。是那个少女。然而，她宛若没看见我一样，只是用悲伤的目光盯着窗纸上模糊的影子。
“好吧，我不逼你。”他笑了笑，“那我走了。”
“你……”
“我会回来看你的。”那男人说完这句话，在门外默默站了会，终于离开了。
在我身后，是少女压得极低的啜泣声。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世上之事，多是如此。
“你看到了？”我蓦地回头，看见那个绿衣少女坐在窗沿上，皎白的月光下，她的裙摆犹如松柏暗影般摇曳着，露出雪白的足踝。
身后的啜泣声还没有停。
我早该明白的。这所突然出现在柳巷尽头的宅子，满树拂乱的杨柳天光，还有这个一直在等待的绿衣少女。
他们都早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你是谁？”
少女微笑了，那笑容极寂静。她走到哭泣着的名为青柳的女孩身旁，映着昏暗的烛光，那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她窄窄的翠绿衣袖穿过了青柳的肩头，如同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
“我是青柳。”她低下头去，黑发从肩头滑落。
“你已经死了……”我颤栗着退后，直到身体抵住了坚硬的花梨木书架，“为什么回来？”
“你不明白么，妹妹？这是我的记忆……”她浅碧的裙摆在风中翻涌不息，仿佛一朵瞬间盛开的灿烂花朵，“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庭院里的杨柳黄了又青，她年复一年地在阶上束一枝春柳，可是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明明说要回来的啊……可是，直到我死，都再也没有见到他。”少女的额头抵在手心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骗子……”
她的目光空洞地穿过月光洒满的窗棂，那里深暗的夜色慢慢地浸上来。“那时我十六岁，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伽若寺，那时他不过是个落第秀才罢了。”
“可是，我偏偏再也忘不了那笑。”
夕阳暖黄的光镀在大殿里宝相庄严的神佛上，他的青衫如同用蓼蓝染成的一般，在少女的心底层层染染地洇开涟漪。然而我知道，那样的故事终究不会有一个好结局。太轻易地相许，往往意味着太轻易地相负。否则怎会有文君的当垆卖酒，怎会有王宝钏的十八年等候，怎么会有白蛇风雪萧萧的雷峰塔？
“爹娘不许我们在一起。他要去进京赶考，半夜悄悄到我房前要带我走，我没有答应。我想他登科及第后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地把我娶回去。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而已啊。”
过于强大的思念会变成执着不散的怨念，那会把她永远地困在这个无法走出的幻境里。
少女慢慢站起来，烛火映在她的绿裙上，投下一片冗长的阴影。她身后，记忆中的青柳仍在哭泣着。
仿佛有一道明亮炫璨的光划过黑暗。
记忆是真实的，如同一条喧涌不息的河流，并不会停留也不会消逝。然而从刚才开始，记忆中的青柳却仿佛停滞住了一般，留在了那个男子离去的那一秒。
这是因为这是这记忆的主人所最后见到的情景。
换言之，这并不是青柳的记忆。
“他会回来的。”我轻声说，“不，他并没有离开过。”
我们从一开始就误解了，拥有强大的思念的并不只有青柳一人。还有那个被永远留在这方庭院的男子。
我推开房门，那一瞬间淡青的气流盘旋起来，吹拂得人睁不开眼睛。当风再度平静下来时，门外已经是暖软的阳光。我们已经离开了记忆的幻境。
我冲到庭院里最为繁茂的春柳下，用力地掘开潮湿的泥土。柳树喜阴，可是这株柳树却比沅河边的还要茂盛。
那是因为人的血肉滋养了他。
泥土里终于露出了灰白的骨殖。青柳无声地跌坐下来，泪水从手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泥土里。垂柳拂过她的肩膀，那绿色近乎妖娆。
在离开青柳房间时，他想必是被发现了。以为自己女儿委身于他的愤怒的父母，终于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然而，只有一个人，年年岁岁地沉浸在杨柳的梦境里。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他已经走了。”我抚摸着那骨殖，不知被无声地埋藏了多少年，泥土的颜色已经渗入了骨骼的缝隙，然而那之中已经没有来自死灵的气息。
在幻境解开的同时，明白青柳将会懂得他不能归来原因的男子，已经没有了执着留下的怨念。
“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少女站起来，她的笑容是柔和的，眼角却有泪痕，“可是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等待着他，却不知道，他也在等待着我。”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等那么久了。”
穿过杨柳的清风拂动着少女的黑发，温柔地如同情人的手。她的身影连同绿柳依依的庭院如同被打湿般褪去了颜色。
我睁大眼睛，在散乱的光河中捕捉到了她的口型：“谢谢。”
我伸出手，破碎的金色光屑落在我手心里，然后消失不见。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又已经站在了柳巷中了。
青砖斑驳的墙角传来脚步声，继而是柏苍气急败坏的脸。
“你是傻瓜么？找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回家看看，我一直在家里喝茶。”
“明明是你不遵守规则的，竟然说我！”
柏苍不自然地游移开了目光：“反正就是你笨就对了。”
“切。”
少年侧过脸：“算啦，不和你计较，回去喝茶吧。”
我们走过垂柳纷乱的河堤，远处的水面上倒映着似雪的天光。
“喂，你为什么回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找你的话，你这个傻瓜一定会一直等下去的。”柏苍满不在乎地说。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你，无论多远的路，都会回来的。
我侧过脸，恰巧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消失一点金色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五卷 折柳（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