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园鬼话》伊莉诗亚

12、第六卷 阙歌（二） 夜里的言墨

　　夜里的言墨比白日中冷一些，江边蔓生的荒草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远远望上去那些细碎的银色光华倒仿佛是月光凝固在了地上。青砚斋已经打了烊，只有门前两只犹自亮着的折枝牡丹花灯照着屋檐下一盏青花瓷的鱼盆。苍青色的月光在深黯的水面上投下枝叶纵横的影，一片火红的尾鳍忽的一闪，我怔了一下才看清那是一尾锦鲤，轻盈地如同穿梭在树影中一般。
　　那两个少年都还没有来，我独自坐在台阶上，身后纸灯流丽的华光投下长长的阴影，在石阶上一折又一折。
　　许是之前青砚斋中的焚香尚未散去，在带着夜露的清淡的风中，我嗅到了浅的难以觉察的梅花香气，这不同于白天在戏院中得呛鼻的香气，而是某种更温柔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在这样虚渺的幽香中，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将头枕在手臂上，微微阖上眼。
　　就在这似睡非睡的刹那，我恍惚地听到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然而歌者的声音却意外的清澈，带着一点沉静的凉意，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她一直在慢慢地重复着同一个旋律，起初时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渐渐交织成一段流畅的歌声。
　　这首歌……真是寂寞啊。
　　即使无法听清楚歌词，可是这首歌却让人觉得如此的寂寞，仿佛在哀怜着自己的宿命流离，又仿佛怀念着再不能见的恋人。
　　唱歌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用模糊地意识思索着，在我抬起头的瞬间，我看到在青砚斋后的十街坊的深处，白衣的女子抱膝坐在花墙上，她深黑的头发微微凌乱地披在身后，由于颜色过于深黯，反而显出月光般的深青色来。
　　仿佛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白衣女子停下了歌声，微微侧过头看着我，如同制作精美的人偶一样毫无瑕疵的五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雅艳之意，那白瓷般的肌肤上透出隐隐青气，起初我以为是月光的缘故，然而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错处。
　　我无端地感到一阵凉意。这个女人……并不属于这个世间。那样华丽而清冽的歌声也好，月光般蜿蜒的长发也好，都是属于忘川对岸的国度的。
　　那华丽的白色裙裾一层层地披散开，如同一朵盛开在夜风里的硕大的花朵，苍白而不祥。
　　她就这样静默地唱着，嗓音里带着奇异的凉意，仿佛在怀念着什么，又仿佛在恸哭着什么一般。那歌声中如同有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湎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
　　“喂，碧麟！”
　　在那个瞬间，歌声中仿佛出现了一丝难以觉察的裂痕，紧接着如同破碎弥散琉璃般，那轻柔歌声所营造出的幻境被少年略带粗暴的声音打破了。
　　“竟然在这里都能睡得着，该说你是神经大条呢还是……”
　　我抬起眼，看见橘夏带着些微怒意的脸，在他身后站着的少年眉眼淡漠，自然是还岚。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十街坊的深处，只有重重月光下幽暗坍圮的墙垣，那个白衣的歌者，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这黑夜里。
　　我轻轻用指尖揉着太阳穴，将残存的倦意从头脑间驱赶出去。
　　“都已经快到三刻了……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晚？”
　　听到这话，橘夏有些窘迫地用手按住眼角没有说话，反而是还岚低声回答道：“夜里没有打灯，许是走错了路。在锦衣坊绕了片时……碧麟你等久了吧？”
　　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街巷的深处，那里只有浸染在夜色里的青砖巷弄。
　　“其实也并不很久……”我拍落粘在衣服上的尘土，这样说到。
　　“那里有什么吗？”我怔了片刻，才发觉还岚也在凝视着十街坊深处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
　　“嗯，什么？”橘夏皱起眉问。
　　“不，我只是觉得似乎从刚才开始，碧麟就很在乎那边。”
　　从某种意义而言，还岚其实相当“敏锐”，然而至少在这件事来说，这敏锐并不是什么优点。
　　或许这就是即使他并没有看穿生死的眼眸，却能够看见那个女人的原因吧。
　　“不，并没有什么，是我走神了罢了。”知道这样的理由应付橘夏已经足够，我从冰冷的青石阶站起来，拂去衣衫沾染的尘土。
　　“还岚，讲讲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吧。”

　　根据还岚所说的，他所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刻正是白昼将息之时。天色已经是深青的了，只有一点薄红的夕光宛如宣纸上染开的朱砂一般浸透幽曲的青石街道，在蜿蜒的街巷和花树的投下的阴影里，那个穿着白色襦裙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起先，我以为她是住在这里的人……但是……”少年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深色的睫毛覆下来，有如轻盈扑簌的羽毛。
　　“她消失了……就在我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这么消失了。像是融在水里的一滴墨，一点一点变浅直到最后一丝身影也消失不见。”
　　橘夏略微惊讶地挑起眉毛：“不会是你看错了吧，说不定那女人只是回去了。”
　　“我亲眼看到的，不会有错……”还岚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躁，因为被橘夏所怀疑脸上开始浮起红晕。
　　橘夏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样子，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我就打断了他：“还岚，你听到那个女人在唱歌了吗？”
　　“……唱歌？”黑发的少年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并没……”
　　已是更深露重的时刻了。尽管春日已经到来，夜晚却还是不免有着些许凉意。我整了整领口，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感到了夜风的凉度。
　　“我们都站在这里多久了，那个女鬼也没有出来。今晚看起来她是没有赏月的雅兴了，我们还是趁早回去的好。”我不知道橘夏是察觉了我穿的单薄，还是仅仅只是感到无聊罢了，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示意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走出几步路，我突然察觉还岚没有跟上来。我侧过身去，准备等他一起走。
　　然而少年却一动不动地站在盛极的月华下，在幽艳的月光下他的发色仿佛也染上了深青的光泽，显出一种冰冷的诡秘。
　　“我说过我看到了，就算你们不相信我说的也好，我就是看到了啊……”
　　在我们有所反应之前，他已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窄巷深处。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周遭只余下一片荒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