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园鬼话》伊莉诗亚

9、第五卷 折柳（二） 然

　　然而并没有回答，簌簌的草叶声仿佛把全部声音都隔绝了般，连一丝回声都没有响起。昏暗的光落在半面爬满青萝的斑驳矮壁上，荡漾开深浅交错的光痕，如同一圈圈波光潋滟的水纹。
　　这明明是座废宅模样。
　　因为是古城的缘故，这座边陲小城里散落着不少前朝的院落，只是在匆匆的光阴变换里，大多都早已废弃。在这种被古木荒草遮蔽的潮湿阴暗的荒园中，往往潜伏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
　　我正在犹豫着是否要退出去，忽然看见繁盛的花树深处有着一角朱红的飞檐，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斜斜地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檐角坠着一只琉璃风铃，声音凉薄淡漠。
　　我犹豫着又向里走了几步，那座幽雅精致的屋宇渐渐显露了轮廓。交错的朱红栏杆和一尘不染的浅白的墙壁，天光从花样繁复的窗棂间漫进去。
　　这端丽的风情，与院落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简直就像是时光凝固住了一般。
　　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所谓“凝固时光”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心柏苍会无由地闯入别人的宅子。
　　“柏苍？”我抬高一点声音。
　　回应我的，是窗户被骤然推开的吱呀声。
　　果然……我不悦地抬起眼，正准备责备他，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春柳般明澈的绿色。
　　那是一个穿着绿裙的少女。黑发挽在耳后，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的色泽浓艳欲滴的翡翠耳坠。
　　“你是谁？”她低下头问道。
　　我并没有料到竟还有人住在这里，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面颊微微泛红。
　　“我……在找人。”
　　少女微笑了，郁凉的黑发仿佛丝缎般从耳畔滑落直垂落肩上，显出一种清丽秀妍的美：“过来些，妹妹。你是来找柏苍的吗？”
　　果不其然这个白痴闯进来了，我制止住扶额的冲动，问道：
　　“姊姊，你见过他？”
　　少女柔软纤长的手探过窗户，抚摸我的脸颊，她的指尖是冰凉的，如同一滴水滑过皮肤，又带着些幽微清淡的香气。
　　出乎意料的，我并不讨厌这种亲昵的接触。
　　“嗯，他刚来不久，正在后堂吃点心呢。”
　　柏苍这个大坏蛋，竟然让我在外面找他，自己躲进来吃点心。看我满肚子的怨气，少女拍了拍我的头，轻轻笑了出声：“别生气了，你也来吃些点心吧。”
　　“好……”

　　我跟在少女身后，跨过刻满螭龙的汉白玉石阶。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荡漾成一片水波般的淡绿，腰肢细软，如同被风吹起的杨柳。
　　在暖软的风里，缭绕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甜香，然而却极清浅，丝毫不厚重沉腻。
　　“好香……”我小声说。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微笑：“我蒸了柳叶糕。”她的手拂过脸上散乱的发丝，目光投向某个遥远的角落，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温柔而寂寞。
　　“……毕竟，杨柳已经青了。”
　　那时候的我，并不懂这句话中苍凉如雪的寂寞，只是单纯地觉得，面前的少女在由于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而深深地悲恸着。
　　“姊姊，你为什么难过？”我伸手扯了扯她锦缎的衣袖。少女反手握住我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所思念的人，一直都没有回来。”
　　那的确会难过呢。我思忖着。
　　“他迷路了么？”
　　“不是。”少女摇摇头，轻而薄的翠绿布料柔和地飘飞着，“我等了那么久，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小声道，“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无论多远的路，都一定会回来的。”
　　少女的目光恍惚了下。
　　在她视线的尽头，是一株高大繁密的垂柳。翠玉般的细叶从其上的一点倒垂星河般倾泻而下，那过于幽暗的青色，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寂寞。
　　“……无论多远，都一定会回来的。”
　　说话间，已走到了后堂。空气中的香气更浓郁了，在砂糖甜蜜的气息里混缠着柳叶的清苦，一丝丝地撩动着嗅觉。
　　“柏苍他在里面么？”我站在雕刻古朴的木槛上，仰首问少女。
　　少女纤白的手笼在柳色般浅绿的宽大纱袖里，微微地点了下头。
　　然而在踏进后堂的刹那，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将我捆绑了起来。我慌乱地回过头，看着绿衣的少女，想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寂寥的笑意。
　　“不要挣扎了，妹妹。”
　　那声音仿佛檐角的风铃般清澈通透，却说着我所无法了解的话语。那一瞬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意识却渐渐变得模糊。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你要记住，碧麟。”
　　我眼中最后的画面，在璀璨无匹的雪白天光里，那件浅葱色的裙摆晕开成一片青墨山水。

作者有话说

　　修改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