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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仓廪之虚 ...


  •   永平巷命案发生第十日。

      洛口仓。

      秋雨缠绵不休。

      官道化为泥淖。

      明昭踩着齐踝深的淤泥走向仓廪,蓑衣下摆早已浸透。

      眼前仓群依河蜿蜒。

      黑压压的屋脊在雨幕中凝成一片钝重的影。

      “账册记存十五万石。”

      墨衡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

      他蹲在仓檐下,手中黄铜量具泛着冷光,正仔细勘验地基。

      “若是满仓,地桩木该有下陷之痕。”

      可眼前地面平整得过分。

      仓门在巡检司吏目催促下,发出干涩呻吟。

      缓缓推开。

      守仓老吏佝偻着引路。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尘气扑面而来。

      仓内昏暗。

      高窗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垒至梁顶的麻袋。

      每一袋封条皆新。

      户部朱印鲜红如血。

      明昭伸手。

      按向最近一袋。

      触手虚软如败絮。

      她与墨衡对视一眼。

      后者已抽出随身短刃。

      刃尖挑开缝线。

      细微声响在死寂的仓廪里格外清晰。

      没有预想中稻谷倾泻的簌簌声。

      只有轧得细碎的干草屑混着砂土。

      窸窸窣窣地流淌出来。

      在昏光中扬起一片卑微的尘埃。

      “第几廒了?”明昭问。

      声音在空阔中荡出回音。

      “第七廒。”

      赵成从暗处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皆如此。”

      他凑近一步:

      “守仓老吏透露,上月漕船抵岸时,全是武装府兵卸货。”

      “他们这些旧人被屏退至二门之外,不得窥看。”

      话音未落。

      仓外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急响。

      李铮一身玄甲挟雨而入。

      未抖肩头水珠,先抛来一卷文书:

      “兵部急递。”

      他气息未匀,目光已扫过地上那摊草屑:

      “十日前,自此调往朔北的三千石军粮改道陆运。”

      “批文写的是‘漕路淤塞’。”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朔北军至今未见一粒米。”

      粮从未上路。

      军械、漕粮、亏空、失踪的军饷……

      散落的疑点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猛地串起。

      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心头。

      回城马车颠簸在泥泞中。

      明昭解下湿透的蓑衣。

      寒意却已渗进骨髓。

      她展开文书。

      目光久久落在签发者名字上——

      户部侍郎周谨。

      周世宏的伯父。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故意摆出的破绽。

      马车又是一颠。

      她抬眼,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李铮:

      “若真是周谨这个层级在操纵,会让自己侄儿的书童去市井买毒,留这等把柄么?”

      李铮睁眼。

      眸中清明:“你是说,周世宏可能也是棋子?甚至是……弃子?”

      “不止。”

      明昭将文书细细折好。

      指尖微凉:

      “周谨恐怕也只是摆在明处的幌子。”

      “能吞下这么多军粮与精铁,在京城运转无痕——”

      “这样的胃口,周家撑不起。”

      马车碾过深洼,猛地一晃。

      窗外掠过国子监高耸的白墙。

      墙头银杏残黄,在雨中瑟瑟。

      明昭忽然想起闻渡那句话——

      “真正的棋手,还在后面。”

      他那时眼底的深潭里,究竟映着谁的影子?

      雨声渐沥,敲在驿馆窗棂上。

      明昭推开房门,正欲去寻墨衡再议。

      却见廊下立着个人影。

      那人身形清瘦。

      一身半旧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

      却仍站得笔直。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面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其漂亮。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

      像两丸浸在寒水中的黑玉。

      他手中握着一柄伞。

      是明昭三日前仓促间遗落在洛口仓附近茶肆的油纸伞。

      少年看见她,径直走来。

      将伞递出。

      动作干脆,一言不发。

      明昭接过伞柄。

      触手处尚存余温。

      她抬眸打量他:“你专程送伞?”

      少年不答。

      转身便走。

      “等等。”

      明昭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做事?”

      他脚步微顿。

      侧过半边脸。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谢寻。”

      声音低哑,没什么起伏。

      “漕帮做杂役。”

      说罢,他再度迈步。

      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明昭腰间——

      那里挂着巡检司令牌。

      旋即恢复空洞。

      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的巷口。

      明昭握着伞,立在廊下若有所思。

      伞柄的温热与少年冰凉的指尖形成反差。

      而他那过于挺直的背脊。

      行走间下意识的步伐间距。

      都隐隐透出一股与“杂役”身份不符的整饬。

      “大人认识那人?”赵成从厢房出来,顺着她目光望去。

      “不认识。”

      明昭轻轻转动伞柄。

      目光落在伞骨交接处——那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渍。

      与洛口仓周边河岸的土色很像。

      “只是觉得……他送伞来的时机,巧了些。”

      赵成也有这种感觉,皱眉道:“可要查查底细?”

      明昭略一沉吟,摇头:“暂不必打草惊蛇。”

      “倒是洛口仓那边,你今夜再去一趟——”

      “别惊动人,只看清楚仓后河岸可有新近泊船的痕迹。”

      “特别是……与那茶肆方向之间的路径。”

      夜深,雨势转急。

      明昭坐在灯下重新摊开卷宗。

      指尖掠过一行行数字。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她推开窗。

      墨衡一身夜行衣立在雨中,鬓发尽湿。

      “仓后河岸。”他闪身入内,压低声音。

      “有十二处新泊痕,吃水皆深。”

      “但近三月漕运记录里,洛口仓只报过五船抵岸。”

      “多出七船。”明昭眼神一沉,“船呢?”

      “问过了,说是空船候调。”

      墨衡抹去脸上雨水,气息微促。

      “但我丈量了泊痕间距与深浅——”

      “那不是漕船的制式。”

      “船身更窄,龙骨吃水纹路也深。”

      “像是……兵部督造的轻舸。”

      兵部的船。

      暗中泊在户部的粮仓后。

      明昭闭了闭眼。

      线索如蛛网般交织。

      每一根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还有一事。”

      墨衡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沾着污渍的麻布。

      “这是在泊痕附近捡到的。”

      “压在一块新近挪动的石板下。”

      明昭接过,就着灯光细看。

      麻布边缘烧焦。

      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徽纹——

      似龙非龙,似蟒非蟒。

      爪间抓着一枚铜钱。

      她心头一跳,仔细检视布料质地。

      “像是从某件号衣或旗幡上撕扯下来的。”

      “收好。”

      她将麻布递回。

      “暂勿声张。”

      “另外……”

      她顿了顿。

      “明日设法去漕帮暗暗打听一下。”

      “有无一个叫谢寻的年轻杂役。”

      “平日具体做些什么,与何处来往。”

      墨衡眼中掠过一丝疑问,但未多言。

      点头领命。

      身形一闪,再次没入夜雨。

      明昭合上窗,却无睡意。

      她走至案前,铺纸研墨。

      开始写奏疏。

      笔尖悬停良久。

      最终落下的却不是今日所见。

      而是三日前一桩看似无关的小案——

      京西马场走失战马七匹。

      守吏报的是“夜惊奔逃”。

      但她在现场看见的马蹄印。

      深而齐整。

      分明是负载重物后才有的痕迹。

      那时只当是寻常弊案。

      如今串联起来。

      那些马匹深夜运载的。

      会不会正是从洛口仓水陆转运途中,“消失”的粮草或重物?

      笔锋在纸上游走,字字斟酌。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若真如此。

      牵涉的便不止户部、兵部。

      还有太仆寺,掌舆马畜牧之事。

      而太仆寺卿,姓王。

      是已故王贵妃的胞弟。

      当今天子的舅父。

      灯花“啪”地爆开。

      惊得她手腕一颤。

      窗外雨声如瀑。

      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

      明昭吹熄灯烛。

      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白日里那个叫谢寻的少年。

      他递伞时,手指关节处有厚茧。

      是常年拉拽缆绳留下的。

      但他站立的姿态。

      肩背挺直的弧度。

      以及那瞬间捕捉到自己目光时的细微反应。

      却隐隐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一个普通的漕帮杂役。

      怎会有那样的身骨与眼神?

      困意逐渐袭来。

      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洛口仓昏暗的廒间。

      指尖触到那些虚软的麻袋。

      草屑从破口涌出。

      化作漫天尘埃。

      尘埃里浮现出半个陌生的徽纹——

      龙非龙,蟒非蟒。

      利爪扣着一枚铜钱。

      那铜钱忽然睁开眼。

      变成一只浑圆的瞳孔。

      冷冷地盯着她。

      明昭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

      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滴着残雨。

      一声,一声。

      像某种倒计时。

      线索断断续续,案情停滞了。

      又三日,小雪。

      国子监藏书阁三楼。

      窗纸被暖气熏得微潮。

      这日正是闻渡在国子监的常例视事之日。

      明昭指尖抚过一架架书脊。

      最后停在《河渠通考》与《漕运辑要》之间——

      那里有一册书明显被抽走不久。

      空出的缝隙尚未落灰。

      “是孙文礼借阅的最后一本书。”

      苏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穿着暖杏色袄裙,臂弯搭着灰鼠皮披风。

      手里捧着一摞笔记。

      她走到宽大的梨木桌旁。

      将笔记轻轻放下。

      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才抬起眼帘:“我按院长吩咐,将他散落在各处的书稿都归置了一下。”

      她并未立刻退开。

      目光掠过窗外的秋雨。

      像在斟酌言辞。

      随后才温声续道:

      “里头有些演算草稿,画了许多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院长说,或许对案情有帮助。”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

      却似比平日慢了些。

      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思量。

      明昭道了谢。

      察觉她今日举止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却未点破。

      只坐下翻阅。

      纸页间果然夹着不少图形与数字。

      其中一个被朱笔反复圈画:

      景和七年。

      洛口仓“折损”漕粮八千石。

      理由“河鼠啮仓”。

      “河鼠能吃下八千石粮?”

      明昭蹙眉低语。

      指尖点着那个荒谬的理由。

      她脑中迅速闪过洛口仓内虚软的麻袋。

      兵部轻舸的泊痕。

      以及那半个诡异的徽纹。

      若粮是假。

      那这巨大的亏空去了何处?

      折价为银?

      还是……换作了其他物资。

      通过别的渠道洗白?

      “吃不下。”

      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只见闻渡缓步上楼。

      深青氅衣的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风毛。

      沾着未拂尽的雪屑。

      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旧档。

      目光与明昭相遇的瞬间。

      似乎已读懂她眼中闪过的推演。

      他在桌前站定。

      将旧档铺开。

      正是景和七年户部那笔核销记录的完整副册。

      他的指尖落在下方几处不易察觉的转印上:

      “但若这八千石‘粮’从未存在。”

      “它便可折价为任何东西——”

      “精铁、药材、盐引。”

      “而一旦有了这些衙门背书流转的印记。”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工部、军器监乃至光禄寺的模糊印鉴。

      “它就成了账面上‘合理’的损耗。”

      “再通过黑市置换。”

      “利润足以养活真正贪婪的‘河鼠’。”

      明昭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背脊微微发凉。

      原来如此——

      粮是虚,亏空是实。

      而这一套复杂的折价、转印、洗白的流程。

      才是啃食国库的真正利齿。

      这绝非一人一时所能为。

      “赃物洗白了,分润的关节也多了。”

      闻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却字字清晰。

      “如今你触到的,或许不是一条线。”

      “而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

      他抬起眼,看向明昭:

      “你查到的洛口仓虚实,加上这些旧账。”

      “足以撕开第一道口子。”

      “但接下来。”

      他停顿片刻。

      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一片沉静。

      “你会触碰到这张网上所有的结点。”

      “王爷是劝我收手?”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是提醒你备好盾牌。”

      闻渡停顿片刻。

      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

      他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

      轻轻推过桌面。

      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正中一个“宸”字。

      “若遇紧急。”

      “持此符可调宸王府亲卫十人。”

      “他们不认衙门,只认符。”

      铜符触手温润。

      显然已被握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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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暗恋悬疑权谋朝堂文:《唯有乖乖听话》开始连载 修仙复仇萌宠文:《为狗宝飞升,硬核撩汉》开始连载 欢迎收藏留言互动,开坑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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