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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泥鸿爪 ...


  •   明昭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闻渡。

      “王爷将此符给我,意味着您也已入局,再无退路。”

      闻渡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深潭微澜。

      “这局,早在孙文礼写下第一个‘疑’字时,便已开始了。不是吗?”

      苏若微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楼梯口,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手中捧着一叠待批的课业册子,最上方那本的封皮因她指尖无意识的收紧而微微褶皱——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细看,只会以为是被风吹动。

      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那瞬息变幻的神色:

      先是极快的愕然,像平静湖面被石子惊破;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某个悬置已久的疑问终于得到印证;最后归于惯常的温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像深潭底部悄然翻涌的暗流。

      她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闻渡推过桌面的铜符,又在明昭紧攥铜符的手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帘,眸中已是一片清澈恭谨,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样从未发生。

      明昭心头一震,倏地站起身:“这不合规矩。王府亲卫岂能……”

      “所以是私下借你。”

      闻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就当是师长给学生的一份傍身之礼。”

      他微微侧脸,望向窗外零星的雪花,“你当初在明伦堂上说,要改规矩。如今规矩未改,人总要活着。”

      话至末尾,几不可闻。

      苏若微在楼梯口静立片刻,目光在闻渡与明昭之间极轻地逡巡一周。

      她看见闻渡望着明昭时眼底那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深意,也看见明昭紧攥铜符、指节泛白的手。

      她几不可闻地轻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随即柔声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如春风,却比平日略低了一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院长,东厢的博士们已候了半盏茶工夫,正等您定夺冬考增设算学策论的章程。”

      她说话时,右手食指极轻地按了按左手手背——那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只在思虑或紧张时才会出现。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闻渡沉静的侧脸,又倏地掠过明昭手中的铜符——

      最终落在窗棂上——那里有一点将融未融的残雪,正缓缓渗出细密水珠。

      闻渡颔首,最后看了明昭一眼,转身下楼。

      氅衣下摆扫过木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远了。

      明昭站在原地,掌心紧攥着那枚铜符,棱角深深硌进肉里。

      她忽然想起醉仙楼那夜他冷淡移开的目光,又想起方才他指尖推过铜符时,那一刹几乎触及她手背的温热。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抑或,都是真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京城各坊灯火盈街,空气里浮动着麦芽糖与烤栗子的甜香。明昭却带着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围住了西城榆树巷深处的一处货栈。

      根据墨衡连日追踪,那批“消失的精铁”,线索最终指向这里——一家挂着“南北杂货”旧匾的栈房。

      “里头有动静,至少十五人。”

      墨衡伏在对面屋檐,将改良过的“千里耳”铜管递下。

      明昭接过,凑近耳边。

      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压低的争执……还有一句清晰的:“……盐引必须今晚出手,御史台那边已经闻到味儿了……”

      果然,不止精铁。

      明昭打出行动的手势。

      巡检司吏卒如黑水漫过巷道,破门槌撞开大门的瞬间,她第一个抢身而入。

      货栈内灯火通明,堆积的木箱后,十数个精壮汉子持刀而立,眼神凶悍。为首的是个疤脸男人,看见明昭身上的官服,啐了一口:“娘的,还真有不要命的娘们儿管闲事!”

      械斗一触即发。

      明昭的刀法利落狠准,但对方人多,且是亡命之徒。混战中,一把短弩自暗处瞄准了她的后背——

      “小心!”

      一道身影猛扑过来,将她撞开。

      弩箭擦着那人肩头射入木柱,箭尾剧颤。

      是李铮。他不知何时已率羽林卫赶到,玄甲在昏光下泛着冷铁般的色泽。

      “你就不能等我信号?”

      他将明昭护到身后,横刀格开劈来的利刃,语气里压着火,“一个人往里冲,真当自己铁打的?”

      “等你信号,盐引早转移了!”

      明昭反手砍倒一个偷袭的汉子,温热血点溅上脸颊。

      她喘着气,却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谢了。”

      货栈很快被控制。疤脸男人被押跪在地,犹自叫骂不休。

      墨衡正带人清点木箱:精铁、私盐、还有几箱严禁民用的焰火药。

      “账册!”明昭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道。

      一个吏目从内室搜出铁匣,砸开锁,里头是厚厚几本账。明昭就着火光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往来名目里,隐约嵌着几个朝廷大员家仆或远亲的名字,更有数笔巨款流向江南织造局。

      “织造局……”她喃喃。那是皇家内库的产业,由宫中宦官掌管。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抽走了账册。

      闻渡不知何时立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肩头落着细碎的雪。他身后跟着两名宸王府亲卫,沉默如铁塔。

      明昭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她看着闻渡的背影,肩头的伤开始尖锐地疼起来。

      他快速翻阅账目,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最后,他合上册子,转身看向明昭: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这些人、这些账,羽林卫和巡检司都不要再跟。”

      “王爷?!”李铮皱眉。

      “这是圣旨。”

      闻渡的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杏黄帛书,并未展开,但上面的龙纹朱印已昭然一切。

      “陛下已知晓此案。接下来,由内卫接手。”

      他目光扫过明昭肩头一道正在渗血的划伤,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明稽查使办案有功,陛下有赏。具体封赏,明日宫中自有旨意。”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外马车,亲卫押着疤脸首领紧随其后。

      “等等。”明昭忽然开口。

      闻渡脚步微顿。

      “王爷那枚铜符,”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铜符,递还,“还未用过,完璧归赵。”

      闻渡没有接。他转过身,看着她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符,又看向她脸上未擦净的血迹、官服上破开的口子,以及那双映着火光、固执望过来的眼睛。

      雪落无声。

      良久,他伸手,却不是接过铜符,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颊边一点干涸的血渍。

      动作快得像错觉,一触即收。

      “留着吧。”他说,声音低沉,“或许……将来用得上。”

      他收回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明昭似乎看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马车碾雪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货栈内一片狼藉,灯火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铮走到明昭身边,看着那枚铜符,又看看她:“监正这是……”

      “不知道。”明昭握紧铜符,棱角再次硌入掌心。

      她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但案子,还没完。”

      远处传来祭灶的鞭炮声,噼啪炸响,映亮半边夜空。

      衙门提前五日放假。

      腊月二十八,年节礼。

      国子监内外张灯结彩,钟鼓雅乐声中,祭酒领着一众官员、博士与学生,在文武庙前行着繁复的仪典。这是明昭曾经熟悉无比的场景,虽然毕业了,但凡在京任职的同窗们都会赶来参加。

      如今,她却称病告了假,一个人窝在巡检司后院那间狭小的值房里。

      炭盆烧得半温,她拥着旧毯,对着一卷漕运旧档出神。

      肩头的伤已结痂,隐隐发痒,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封赏的旨意下来了,金银绢帛,加赐了一道可有可无,代表着荣誉的虚衔。

      她接了旨,谢了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滚烫的炭。

      案子被强行捂上了盖子,那些账册、那些人证,都消失在内卫的高墙深院里。

      她知道这是政治,是权衡,是所谓的“大局”。

      可她忘不了洛口仓冰冷的虚软,忘不了货栈里李铮推开她时箭矢的破空声,更忘不了闻渡接过账册时,那句轻飘飘却足以压垮她所有努力的“到此为止”。

      他给了她铜符,却又亲手划下了界限。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规律而熟悉。

      明昭不动,只当没听见。

      门却被推开了。

      一股寒气卷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修长沉静的身影。

      闻渡反手合上门,将喧闹与寒意一同隔在外头。

      他没穿王爷的常服,只一袭国子监博士惯穿的深青襕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像是刚从典礼上悄然离席。烛光跳动,映着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还有肩头未及拂去的、细如盐粒的雪霰。

      值房狭小,他一进来,便显得有些局促。

      明昭依旧没抬头,手指死死捏着卷页,指尖发白。

      闻渡目光扫过她肩头官服下微微凸起的包扎痕迹,又掠过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光,最后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了拨炭,又添了两块新炭进去。

      火光“噼啪”轻响,重新旺了些,暖意慢慢弥散。

      “年节礼缺了人,祭酒问起。”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病了。”

      明昭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眼睛仍盯着卷宗,仿佛那上面的字迹比眼前的活人更值得研究。

      “嗯。”闻渡应了一声,并不戳穿她显而易见的谎言。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这个高度让他需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她的表情。“太医看过了?”

      “巡检司有金疮药,够用。”

      “祭酒备了祛疫的香囊,嘱我带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锦囊针脚细密,散着淡淡的艾草与苍术气味。

      明昭瞥了一眼,没动。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屋外隐约传来远处典礼的乐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闻渡看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委屈的唇角。这副模样,与多年前在国子监藏书阁,她因辩不过他却又强词夺理时,如出一辙。

      “心里不痛快?”他问,语气放缓了些。

      “下官不敢。”

      明昭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些微红,却努力瞪得很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案子由内卫接手,自是圣虑周祥。下官唯愿陛下万岁,国泰民安。”

      一连串的官话,说得又急又冲,分明是赌气。

      闻渡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明昭。”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强自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这个称呼,他极少用,尤其在离开国子监后。

      “那批精铁与私盐,牵扯出织造局,背后是宫里一位掌权大珰的干儿子。疤脸供出的几个官员家仆,其中一人,是东宫一位属官的姻亲。”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陛下此刻正在彻查去年冬祭的‘檀香案’,不宜另起大波澜。内卫接手,不是结案,是换一种方式,也是保护你们冲得太前的人。”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却已破例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内情。

      明昭愣住了,满腔的愤懑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气,只剩下些许酸胀的无力。

      她当然知道朝局复杂,知道步步惊心,可……

      “所以,我们流的血,就这么算了?孙文礼就白死了?洛口仓那些空洞,就继续空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却又强忍着,“您当初教我《刑律》,说‘民之冤,法之不申,其害甚于虎兕’。如今法在哪里?”

      闻渡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说,法在权衡里,在时局中,在更漫长的博弈里。可这些话,对一个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一心想求个公道明澈的年轻官员来说,太过冰冷。

      “法在。”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沉静却有力,“只是有时走得慢些。你的卷宗,你的发现,并未被抹去。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往前走。”

      他停顿片刻,又道:“年节礼后,陛下会下旨,由你兼任京畿漕运巡查副使,协理疏通河道、清点沿途仓廪积弊。官职不高,但可名正言顺再看粮仓。”

      明昭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个实职,虽然仍是副手,却有了继续接触核心线索的通道!

      这绝不是例行封赏能给出的,必然有人……她看向闻渡平静无波的脸。

      “陛下圣明。”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先前那股不讲理的劲儿泄了,剩下的是被看穿心思、又被妥善安抚后的心虚和一点点无措。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有些孩子气。

      闻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站起身:“炭火够了,莫要贪暖反着了凉。香囊记得佩上,虽是祭酒心意,于你伤势也有益。”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没有回头,“好好养着。来日方长。”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渐远。

      明昭呆坐在原地,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青色锦囊。艾草的气味宁静而踏实。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又松开,小心地系在腰间的绦带上。

      炭火暖融融地烘着,肩头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痒了。

      她看向桌上那卷未看完的漕运旧档,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了起来。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院落,也覆盖着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喧嚣与暗涌。

      来日方长。

      她知道,这条路,她还得走下去。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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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暗恋悬疑权谋朝堂文:《唯有乖乖听话》开始连载 修仙复仇萌宠文:《为狗宝飞升,硬核撩汉》开始连载 欢迎收藏留言互动,开坑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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