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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一般过去时)   阮风岚 ...

  •   阮风岚轻轻叹了口气,掌心一下下拍着林赋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喉间凝着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积攒了十几年苦楚的孩子。
      而当林知澜拖着那只半旧的小行李箱,怯生生立在阮家院门口的那一刻,林赋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眼,红着眼眶朝门口怒喝,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寒意,只反复说着让林知澜滚出去。盛怒之下,他扬手扫落桌上的青瓷茶杯,杯身撞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白瓷碎片溅了一地,棱角分明,像极了两人这些年里支离破碎、一碰就痛的牵绊。
      阮风岚闻声连忙从卧室出来,本想责备林赋的冲动,可当他看清门口那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林知澜背着小书包,手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小脸煞白,满眼的茫然无措,像只迷途的小鹿,连身子都在轻轻发抖时,到了嘴边的责备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不忍与酸涩。
      林赋的怒火几乎烧尽了所有理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翻涌着委屈、怨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最终还是在阮夫人温柔的拍抚与轻声劝解下,那股极致的怒意才渐渐褪去,只是盛怒过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沙发上,垂着眼帘,指尖抠着沙发边缘,一言不发,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阮师序陪着阮夫人在一旁轻声安慰,话里满是理解与宽宥;阮茗亭则默默蹲在地上,捏着纸巾小心地捡拾着地上的瓷片,生怕锋利的棱角划破手指。
      另一边,阮风岚缓步走到林知澜身边,放柔了声音,蹲下身低声问起了事情的原委,少年垂着眸,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过往,字字都带着无依无靠的委屈。
      待客厅里的沉郁气氛终于稍稍缓和,阮风岚才走到林赋面前,在他身侧坐下,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地告诉他:“你爸爸林辉前天走了,一场病把家里的钱都耗光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你大伯嫌知澜是累赘,把他赶了出来,你妈妈阮薇再婚了,如今有了新的孩子,根本不肯见他,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顿了顿,看着林赋骤然僵住的背影,轻声补道:“是你大伯母于心不忍,看着孩子无依无靠实在可怜,偷偷攒了钱给知澜买了车票,让他来投奔你——这世上,他只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林赋听完,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说不清是对自己的嘲讽,还是对林知澜的心酸。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那个依旧瑟瑟发抖的小身影,林知澜正怯怯地望着他,眼里交织着惶恐、不安,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沉默良久,客厅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他终究还是朝林知澜,轻轻招了招手。
      那招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却偏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两人之间冰封多年的隔阂,连带着那层裹在心底的硬壳,也裂开了一道细缝。
      林知澜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林赋,迟疑了许久,才敢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挪地慢慢蹭到他身边,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未散的哽咽,轻轻喊了一声:“哥……”
      林赋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阮风岚,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在得到舅舅默许的点头后,他才起身走进客房,从衣柜里抱出自己的一套旧被褥,轻轻丢在客房的单人床上,淡淡道:“你睡这儿。”
      客房很小,堪堪放下一张单人床,连转身都有些局促,墙角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林知澜把行李箱小心地塞到床底,伸手抱住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林赋高中时盖过的被子,被单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一点淡淡的磨痕,却依旧干净,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哥哥身上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凉也不热,朴素又平淡,没有轰轰烈烈的温情,却偏偏像一缕清泉,悄悄滋润着两人早已干涸龟裂的牵绊。
      林赋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白天泡在图书馆刷题看书,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鲜有交流,偶尔碰面也只是淡淡一瞥,便匆匆错开。
      可林知澜却像个乖巧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阮夫人,笨拙地学着做家务:淘米时总会洒出几粒米,择菜时会不小心掐断菜心,炒菜时常常把锅底烧糊,冒出淡淡的黑烟,可他依旧执拗地日日守在餐桌旁,把炒糊的菜摆上桌,安安静静等着林赋回来一起吃,哪怕饭菜早已凉透,也从不肯先动筷子。
      有一次,林赋熬夜刷题到凌晨,起身去客厅倒水,却看见林知澜蜷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温热的牛奶杯,人早已睡得沉沉的,长长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沾着淡淡的倦意,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那杯温牛奶被他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凉,显然是算着时间温着的,就等他出来喝。
      周末,阮家一家人一起去逛超市,林知澜依旧跟在林赋身后,亦步亦趋。
      路过书架区时,林赋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货架上的一本武侠小说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是他小时候最爱看的类型,只是后来便再没碰过。林知澜悄悄把这一切记在心里,趁众人不注意,掏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那是阮夫人给的小零钱,他一直舍不得花,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买了下来,藏在身后,像藏着一件珍宝。
      晚上,林赋回到房间,一眼便看见那本武侠小说安安静静放在书桌正中央,书页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少年的稚嫩:“哥,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看这个。”
      林赋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微微发颤,纸张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压在他的心头。他望着那行字迹,沉默了许久,脸上第一次在林知澜面前,露出了松动的表情,冰山似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像冰雪初融,漾开细碎的暖意。
      而两人真正的破冰,是在一个台风天。
      那日夜里,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窗外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拍打着窗玻璃,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
      震耳的雷声接连不断,一道道闪电划破浓稠的夜色,把房间照得惨白。
      林知澜本就怕打雷,被这阵仗吓得缩在客房的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最终还是鼓起所有勇气,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跑到林赋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哭腔,细细软软的:“哥,我能不能跟你睡?”
      房里静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知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会被拒绝,正想转身离开时,里面传来林赋淡淡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进去,看见林赋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只是掀了掀被子的一角,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那天晚上,林知澜缩在林赋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尖扣着布料,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所有的安全感,直到确认身边的人是哥哥,他才渐渐放松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而林赋却睁着眼到天亮,侧身看着身边少年的睡颜,听着他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掌心那丝淡淡的温度,心底那道筑起多年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忽然明白,那些年的亏欠、怨恨、隔阂,那些藏在心底的芥蒂,终究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少年人这份笨拙却纯粹、毫无保留的温柔,慢慢磨平,慢慢消融。
      开学前,林赋难得主动,牵着林知澜的手去商场买新衣服。
      他在衣架前挑了许久,指尖拂过一件件衣服,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料子柔软,颜色干净,他抬手轻轻套在林知澜身上,抚平衣角,大小刚刚好。他看着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新衣服更显干净,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字字清晰:“以后跟着我,不用怕。”
      林知澜抬起头,眼里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光,鼻尖微微泛红,眼眶里噙着淡淡的水汽,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赋,带着一丝忐忑与希冀,轻声问:“哥,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林赋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独属于少年的、纯粹的希冀,喉间微微发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嗯”字他抬手把新买的书包递给他,书包是深蓝色的,结实耐用,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林知澜的手,少年的手心温热,带着淡淡的薄汗,那股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开来,淌过心底的每一寸角落,暖得发烫。
      阳光穿过商场的玻璃穹顶,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金灿灿的,碎光点点,温暖得像从未有过寒冬,也像从未有过那些冰封的岁月,那些难熬的、苦涩的、孤独的日子,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束光轻轻抚平。
      往后余生,风雨同舟,岁岁相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也是彼此余生里,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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