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分别(一般过去时) 那夜的 ...
-
那夜的雨下得瓢泼,墨色的云团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混着客厅里碗碟碎裂的脆响、父母因柴米油盐的钱字而起的歇斯底里的咒骂,在逼仄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开,搅得一室鸡犬不宁。
林知澜缩在沙发角落,吓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他想悄声躲回房间,避开这场无休无止的争吵,却被盛怒的母亲一把拽住胳膊,指节攥得发白,指尖的力道掐得他胳膊生疼,她红着眼嘶吼:“都是你哥害的!要不是他总买些没用的书乱花钱,我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紧巴?连顿饱饭都要算计着过!”
彼时林赋正伏在书桌前刷题,笔尖顿在习题册上,墨点晕开一小团。
听闻这话,他猛地从书桌前站起,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步跨到林知澜身前,将瘦小的弟弟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松,冷声道:“跟他没关系,是我要买书,要骂要怨,冲我来。”
父亲本就被争吵冲昏了头,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红着眼眶从餐桌旁冲过来,扬手就要对着林赋落下巴掌。
林知澜却突然从林赋身后扑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混着浓重的哽咽,撕心裂肺地喊:“不许打我哥!你们再吵架,我就跟哥一起走,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盆彻骨的冷水,狠狠浇灭了父母心头的怒火,客厅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只剩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一下下砸在窗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父母僵在原地,扬着的手迟迟没有落下,眼里的愤怒渐渐被错愕取代。
林赋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死死抱着父亲胳膊、哭得满脸泪痕的弟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随即攥紧林知澜冰凉的小手,转身便冲进了门外的滂沱大雨里。两人谁也没带伞,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冰冷的雨丝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淌,刺骨的寒意裹着两人,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可林知澜攥着哥哥的手半点不肯松,手指扣着手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我们……我们去旧书摊爷爷家好不好?他说过,我们随时都能去。”
林赋的心狠狠一酸,喉间堵得发闷,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连说话都觉得艰涩。
他放慢脚步,伸手将弟弟往怀里紧了紧,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裹在林知澜身上,用自己的身子尽量替他挡着肆虐的风雨,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被雨水浸过的沙哑:“好,我们去。”
那夜,兄弟俩在旧书摊的小阁楼里挤了一夜。阁楼不大,摆着一张窄窄的小床,堆着些旧书,却暖烘烘的。
白发的老板爷爷见两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二话不说便生了炭火,又煮了温热的姜茶,瓷杯递到两人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老人看着相依相偎、共用一件外套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心疼,笑着叹道:“你们兄弟俩,倒比大人更懂,怎么护着彼此。”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边漾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父母红着眼眶寻到了旧书摊。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在小床上睡熟,林赋将弟弟护在怀里,林知澜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两人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角依旧泛红。
母亲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声音哽咽:“是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吵了,再也不委屈你们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争吵声真的少了许多,父母似乎真的收敛了脾气,日子难得有了几分平静。
可林赋和林知澜都清楚,这份看似安稳的平静,终归是假的,不过是父母被那夜的事戳中了心底的愧疚,暂时的妥协罢了。
而中考的压力,如山般沉甸甸地压在林赋心头,初三的日子里,皆是刷不完的习题、熬不完的夜,日夜刷题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对这个家的失望,让他没了多余的心思维系这份难得的温情,与林知澜的关系,也再度冷了下去,淡了下去。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少有言语,客厅里只剩各自的沉默。
林赋觉得自己受够了这满是苦楚与压抑的日子,受够了无休止的争吵,受够了偏私的父母,受够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想,该为自己活一次了,该逃离这个令人绝望的家了。
中考一结束,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林赋便毫不犹豫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转身投奔了舅舅阮风岚,那个从小便疼他的舅舅,远在另一个城市。
家里没人反对,甚至没人多问一句他要去哪、何时回来,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可以随时丢下的旧物,他的去留,从始至终都无人真正在意。
他顺利考上了白鹭高中,那所舅舅所在城市的重点高中,终于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远离了争吵不休的父母,也暂时远离了那个曾紧紧攥着他的手、说要一起走的弟弟。
彼时,表弟阮师序正读白鹭初中的初二,与林赋不同级不同班,但他最懂林赋心底的压抑与委屈,知晓他这些年在林家受的苦,也打从心底里厌恶林知澜那副被父母偏宠出来的骄纵模样,总觉得是林知澜分走了本该属于林赋的一切。
另一个表哥阮茗亭尚在外地读高二,与林知澜不算熟悉,可仅有的几次回老家的接触,也让他对这个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带着几分娇憨任性的小表弟,没什么好印象。
阮家的长辈们都心疼林赋这些年受的苦,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温柔呵护,百般迁就。
舅舅阮风岚为他收拾出朝南的房间,舅妈每日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几个表兄弟也处处让着他。
在舅舅一家的悉心照料下,林赋的日子终于安稳下来,像一叶在风雨里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寻到了一处安稳的港湾。
而林家那边,自他走后,竟从未有过一句问候,一通电话,更别提让他回去看看,仿佛这个家里,从未有过林赋这个人。
没过多久,舅舅阮风岚从老家那边得了消息,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赋,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忍:“小赋,你爸妈……你母亲阮薇,与你父亲林辉纠缠多年,终究还是离了婚。”林赋垂着眼,指尖摩挲着书页,面无表情。
舅舅又道:“离婚后的阮薇很快便再婚了,嫁了个条件不错的,走得干脆利落,竟直接将知澜丢给了林辉,半点留恋都无。”
林赋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没什么波澜,心底也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涟漪。
这些年的失望与寒心,早已将他心底的情绪磨平。
他只是沉默着低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讶异,都尽数埋进了书本里,学习得愈发拼命,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笔尖的力量。
而他的性格,也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与沉淀里,变得愈发沉稳,也愈发冷硬,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层冰冷的薄膜包裹,不再轻易示人。
高中三年,林赋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寒窗苦读,只为离过去的日子再远一点。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舅舅阮风岚特意去超市买了菜,开了几瓶度数不高的果酒,说是要为林赋庆祝,庆祝他终于熬过了那些苦日子,终于迎来了新的人生。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举杯同庆。
林赋从未喝过酒,几杯清甜的果酒下肚,便醉得迷迷糊糊,意识昏沉,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众人扶着他回房时,走到卧室门口,他却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阮风岚的脖子,像个受了无尽委屈的孩子,积攒了十几年的苦楚、委屈、孤独与不甘,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哭声撕心裂肺,喘不上气,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无助,都尽数哭了出来。
他埋在舅舅的颈窝,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沙哑:“舅舅……我好累……真的好累……”
阮风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眼底满是心疼,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有舅舅在,再也没人敢委屈你了。”
客厅里的灯光暖烘烘的,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窗外的月光温柔,洒在窗台上,像是为这个熬过了无数寒夜的少年,拂去了一身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