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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很久以前(一般过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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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落雪的冬夜,碎雪敲打着窗棂,冷意漫过窗缝钻进屋内,林知澜便在这样的寒夜里降生人间。
他是裹在襁褓里、撞入寒冬的一抹温软,小小的一团,鼻息轻浅,成了这个家猝不及防的暖意。
可这份暖,于恰逢盛夏生辰的六岁林赋而言,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他心头骤然坠进冰窟——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是父母独独的偏爱了。
可当林赋第一次俯身,望着襁褓里肉嘟嘟的小粉团,那皱巴巴的小脸透着初生的软嫩,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指尖时,心底的那点失落便烟消云散,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欢喜,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林知澜一岁那年,成了林赋寸步不离的小尾巴,而林赋,也心甘情愿做了弟弟专属的小保姆,喂饭、擦脸、哄睡,日日围着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打转,纵使被折腾得手忙脚乱,也乐此不疲。
一岁半的林知澜学语,牙牙学语的模样憨态可掬,在家人的簇拥与逗弄下,他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吐出第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林……赋……”
是林赋,清清楚楚,唤的是他的名字。
林赋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抱起软乎乎的弟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台上停驻的麻雀。
小不点学步时,总爱在绵软的床垫上摇摇晃晃,一步不稳摔了跤,便红着眼眶哭兮兮地喊:“林……布……”
含糊的发音里,全是对哥哥的依赖。林赋总会笑着蹲下身,轻轻揉去他眼角的泪,牵着他的小手,一遍遍地教他迈步,温柔得不像话。
三岁的林知澜踏进了幼儿园的校门,小小的人儿总带着几分怯意,每日清晨,总要扑进林赋的怀里,让他好好抱一抱,把小脸埋在哥哥的颈窝蹭一蹭,才肯乖乖牵着老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
那时的风都是暖的,晨光漫过巷口,落在兄弟俩相牵的手上,漾着岁岁安稳的温柔,谁都以为,他们会这般兄友弟恭,走过岁岁年年。
偏生,他们遇上了一对糊涂的父母。
父亲的偏爱明目张胆,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先塞到林知澜手里,对林赋却只剩严苛与指责;
母亲的偏心藏在细节里,林赋受了委屈辩解,她从未肯信半分,可若是林知澜皱一下眉,她便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那个原本温和爱笑、会耐心护着弟弟的少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冷落与不公里,性情陡然剧变。
他开始变得暴躁、刻薄,说话带着刺,骨子里藏着被冷落的自私,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用冷漠伪装自己的脆弱。
压抑的家庭氛围里,林赋渐渐疏远了争吵不休的父母,连带着,对被父母捧在掌心的林知澜,也只剩疏离与冷淡。
而被父母偏宠的林知澜,懵懂间学着撒谎,学着用哭闹博取更多关注,开始事事与哥哥针锋相对,抢他的书本,藏他的文具,像是要把父母的偏爱,都化作对哥哥的刁难。
林赋的童年,便这般被阴霾笼罩。三观相悖的父母,日日在家中争吵厮打,碗碟碎裂的脆响、歇斯底里的咒骂,成了他童年最常听的背景音。
而他们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都只会推到林赋身上,那句“若不是为了你,我们早就离婚了”,像一把冰冷的刀,一次次刺进他的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无人知晓……
他是如何在这五年的战战兢兢里,熬过无数个无眠的夜晚,熬过那些被指责、被冷落的寒夜,在高光与阴霾的交织里,勉强撑着长大。
这份窒息的日子,直到林知澜七岁、林赋十二岁那年,才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缝落在桌上,林母却当着林赋的面,轻描淡写地对旁人说着:“他童年受的苦够多了,往后我们该多疼疼知澜,别让这孩子受了委屈。”
一字一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狠狠浇灭了林赋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原来在母亲眼里,他的苦,只是为了衬托弟弟的甜。
躲在门后的林知澜,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所拥有的偏爱,竟是建立在哥哥的委屈之上。
那日,他挣脱开父母的手,认认真真地走到林赋面前,仰着小脸,拉着他的衣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哥,你童年受了那么多苦,以后,我们都要对彼此好一点。”
彼时的林赋,只当这是孩童随口的稚语,未曾放在心上。他见过太多林知澜的小脾气,以为这不过是一时的心软,转身便会忘记。
可后来他才懂,那是年幼的弟弟,第一次透过父母的偏爱,读懂了他藏在沉默里的所有委屈,读懂了他眼底的落寞与孤单。
这句话,如一缕春风,轻轻吹过冰封的湖面,吹开了林赋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自那以后,林知澜彻底变了模样,成了林赋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幼儿园发的小点心,再甜再好吃,他也会偷偷揣在兜里,一路护着带回家,踮着脚塞到林赋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哥,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老师说吃了能变聪明。”林赋嘴上总嫌弃“幼稚”,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把点心收进书包,藏在课本底下,舍不得吃。
夜里写作业时,他会故意把自己的练习册摊开在桌上,留着一盏暖光。
林知澜便搬着小凳子,哒哒地凑过来,指着书页上的字,奶声奶气地问:“哥,这个字怎么念呀?”林赋便会放下笔,耐着性子,一字一句教他认读,眉眼间的冷意,渐渐融了几分。
周末的时光,总带着难得的温柔。
林赋总牵着林知澜的手,去家附近的旧书摊。
他会蹲在书架前,细细给弟弟挑满是彩色插画的童话书,指尖拂过书页,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而自己,则蹲在角落的书架旁,翻找着心心念念的武侠小说,沉浸在刀光剑影的世界里。
林知澜看不懂那些打打杀杀的情节,却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小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角,一声不吭,直到他把书翻完,才会软软地喊一声“哥,我们回家吧”。
有一回,父母又为了一点琐事争执不休,客厅里的玻璃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惊得林知澜缩在沙发角落,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林赋闻声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将他护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那些不堪的争吵。
等父母吵累了,各自回房,客厅里只剩满地狼藉时,林知澜才埋在他的怀里,小声哽咽:“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
林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指尖温柔,眼底的冰意尽数消融,第一次在弟弟面前,露出了释然的笑。
原来那些被岁月冰封的温柔,从来都不会消散,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终会在懂得彼此、珍惜彼此的人手里,慢慢融化,融成一汪温软的水,淌过岁岁年年,淌过所有的阴霾与寒夜。
这汪温柔,便这般从懵懂的童年,一路淌进了沉稳的成年,淌过了六年又六年的朝夕相伴,淌过了风雨飘摇的岁月,最终淌成了一室静谧里,二人一猫,三餐四季,岁岁年年的安稳。那抹从寒冬里撞入林赋生命的温软,终究成了他余生里,最温暖的光;
而那个曾被阴霾笼罩的少年,也成了林知澜,一生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