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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宋巧云 她自己福薄 ...

  •   裴绍卿也说不清楚自己气从何来,只晓得近几日是都不想再看到时安了,便索性每日天不亮就往外头去,或游园,或宴饮,总要到月挂柳梢了才肯回来。

      谁承想,才躲了她几天,夜里,他就梦到她了。

      起初入梦的,其实并不是她,而是十二三岁那会儿的光景。

      彼时,他虽没有正式册封太子,却是先帝唯一的嗣子。有人动了心思,想给他塞个教习,也不知私底下许了什么好处,竟叫那宫女追着他满殿跑,嘴里嚷嚷:“殿下别躲,奴婢好好教您一回,往后您就知道其中快活了。”

      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好容易挣脱出来,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隔了几日才被人发现,说是不堪受辱投了湖,捞上来时整个人都泡得胀鼓鼓的,完全瞧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梦到那个宫女,也不确定自己梦到的是不是那个宫女,毕竟梦里的脸总是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恍惚间,那张脸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居然是时安穿着当年那个宫女一模一样的衣裳,站在几步之外,既不追他,也不求他,只拿一把匕首,缓缓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血点。

      她却像不知道疼似的,只管拿眼睛望他,问他答不答应。

      他怕得要命,想跑,两条腿却像被钉住一般,怎么迈也迈不动,又怕自己再不答应,她就得殒命当场,只好稀里糊涂点了头。

      她倒是如释重负,一头扑进他怀里,仰面去寻他的唇,相触的瞬间,她竟神乎其技地把他层层剥开,直剥出那点少年心气,才意犹未尽地退开,赏给他一个笑脸。

      她眼底盈满水光,手指衔在唇齿间,像是惯会夺人精魄的妖怪,勾得人想把她圈在腰上,埋首她颈间,最好叫她躲无可躲,只能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半梦半醒间,裴绍卿翻了个身,忽觉腿间一阵黏腻,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猛地睁眼坐起,低头一看,不禁呆住,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还会发生这种丢脸的事……对象还是?!

      一定是近来太闲了,他给自己寻了个说辞,心道,兴许等过阵子忙起来了就好了。

      他极少叫人守夜,这会儿也喊不来人收拾,只好自己爬起来,脱下裤头,胡乱揩了一通,又将那布团成一团,点了蜡烛,塞进烧纸的瓷盆里,眼睁睁看着它卷起焦边,一点点化作灰烬,心里才算踏实。

      隔壁院里,时安睡得正香,浑然不知有人为她烧了一条裤头,又翻来覆去地纠结了半宿。

      这间屋子是那天早上勤耕领她安顿的,那会儿,她刚从裴绍卿处退下,正纳闷呢,勤耕就快步迎了上来。

      “程管事。”勤耕比了个请的手势,“小殿下吩咐了,让小的带您去住的地方看看,缺什么尽管说。”

      时安点了点头:“有劳了。”

      勤耕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是小殿下一院西侧的一个次间,原是闲着的,今儿早才收拾出来。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还给您备了张书案,笔墨纸砚也都齐全,是小殿下特意嘱咐备下的。”

      时安听了心念微动。

      “对了,”勤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殿下还说了,明儿一早,您先去针线房裁一套新衣裳。您现在是准管事了,总不能再穿得像个丫鬟了。”

      说话间,次间近在眼前。

      勤耕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道来:“程管事,就是这里了。”

      时安探头望去。

      屋子不大,但胜在干干净净。靠墙左右各一张床,床头叠着厚实的被褥。正中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文镇、笔架、砚台一应俱全,旁边还搁着了盏崭新的油灯。甚至,连裴绍卿赏的十贯钱也在。

      时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怔忡。睡了三年通铺,乍见这明窗净几、锦幔绣褥,倒像是在做梦一般。

      可这些,比起从前那些排场,又算了什么?

      时安暗暗摩挲着自己粗粝的双手,十分地不甘心,难道只因为她是反贼的女儿,就活该一辈子为奴为婢?

      谋逆作乱的是她父亲,又不是她,纵然父亲有罪,世间罪人多了去了?怎的杜浚就能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团练副使,她却……

      想变回人上人的念头,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勤耕见她站着不动,心里打鼓:“程管事,可是不满意?若不满意,小的再找人重新布置……”

      “不用了。”时安连忙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这样就很好。”

      勤耕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程管事可还有什么吩咐?”

      时安摇了摇头,转身从钱匣里拆出一把钱,塞到勤耕手中:“小哥别推辞,小殿下赏赐的这样多,不匀给你些我实在心有不安,往后还得靠你多多照应。咱俩都是拿钱替人办事的,你不肯收就是见外了。”

      勤耕接下那把钱,悄悄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少说也有百文,不由暗喜,这程娘子做事就是爽利,为人也敞亮,比那姓胡的靠谱多了,当下客客气气地回道;“程管事放心,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您只管招呼一声,小的绝不含糊。”

      时安笑道:“小哥这话就外道了,快先去忙正事吧,我就不耽搁你了。”

      勤耕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来,谁知刚走到廊下,冷不丁地和一名女使撞了个满怀。那女使却连眼皮都不抬,只胡乱揉了揉胳膊,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回廊拐角。

      女使名唤雀梅,正是前日往时安身啐唾沫的那位。昨儿小殿下半道杀出,硬是把那姓程的给留了下来,她气不过,恰今日休值,便悄悄溜出来打探消息,不料竟听闻小殿下提了那姓程的做管事,登时心头火起,脚步一转,直奔王妃院里。

      待雀梅一五一十地禀明原委,宋巧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你是说,大哥儿为了那丫头,将那阉人放归了?”

      “是。”

      “还顺道抬了那丫头做管事?”

      “……是。”

      砰的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数点,在榆木桌面上晕开几团深色。

      “好啊。”宋巧云冷笑一声,“大哥儿果真是翅膀硬了,凡事自己拿主意,连知会我一声都省了,也不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刘管事不敢接话,只垂头站在那里。

      雀梅眼见王妃动了怒,心里虽怵,但更多觉得痛快,姓程的好日子总算要到头了,没道理她爹害死了那么多人,她还能活得这般风光。

      “娘娘明鉴。她是反贼的女儿,如何配管小殿下的院子?别的不说,就她爹犯下的那些罪过,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奴婢忧心,小殿下是受了她蒙蔽,这才事事向着她……”雀梅趁热打铁。

      宋巧云听罢怒意未消,却话锋一转,替儿子分说起来:“你道大哥儿是个糊涂的?你瞧他平日里不着调,真到了要紧处,可精着呢!那阉人我也不喜欢,昨天闹得那样难看,便是大哥儿不动手,我也容不下他了。他挑中那丫头,不过是看她无依无靠,好拿捏罢了。”

      雀梅咬了咬唇:“娘娘说的是,小殿下自然是个精明的。可那程氏女昨日在您跟前哭得那般可怜,口口声声求一张放良文书……”

      “奴婢愚钝,实在琢磨不透,若她真只想求个自由身,昨日就该一门心思求您把文书给她,怎么小殿下一拉,她就乖乖跟着去了?”

      “转眼就摇身一变成了管事,打扮得齐齐整整地站在小殿下院里发号施令?只怕戏台子上的花旦都没她会做戏……”

      雀梅偷偷瞄了眼宋巧云的脸色,见宋巧云望着杯中浮起的茶叶微微出神,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天底下的女人,要么图钱,要么图权,再不然就图个安稳归宿。她一个反贼之女,无亲无故攀上小殿下,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她嘴上说着要走,心里怕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知道小殿下心软,故意演一出苦肉计给您看呢!”

      宋巧云撇了雀梅一眼:“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这张嘴倒是能说。”

      雀梅赶忙伏低身子:“奴婢只是担心娘娘心肠软,叫那等人给蒙蔽了。”

      “娘娘。”刘管事抬了头,也跟着附和道,“奴婢也担心那丫头存了别的心思。”

      宋巧云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来回,忽然就笑了:“存了心思才好呢……”说着,捻起胸-前的香木佛珠,出了会儿神,才道,“想当初那个罪籍,大王那么喜欢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呢?生孩子的时候没了,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那会儿,她是真年轻,半点沉不住气,只晓得同大王闹,非逼着大王把人送走。

      闹到最后又如何?人没走,自己先落了个善妒的名声。那罪籍倒好,死了反倒成了大王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大王临走前,嘴里喊的全是她的名字……

      既然硬赶不行,那就叫她想留留不住呗,蠢了那么些年,总该有些长进才是。

      刘管事听出宋巧云话里藏了深意,压低声音:“娘娘是说……”

      宋巧云唇角笑意若有似无:“那丫头想留下,总躲不过这一出的,到时候她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

      女人生孩子,可不就是过鬼门关,胎位不正、产后血崩……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便是顺顺利利生下来了,月子里的病症,照样能把人拖垮。

      不知怎的,宋巧云眼神阒然柔软下来:“若是个哥儿就好了。我亲自教养他,教他念书,教他礼数,他叫我一声祖母,在我跟前,前前后后地跑……”

      话到此处,宋巧云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层委屈:“是我太贪心了吗?寻常人家,到了大哥儿这个年纪,早该有孩子了。怎么偏他就不肯遂我的心?这些年我烧香念佛,积的德还少么?怎的就这一桩事,总不叫我如意呢……”

      刘管事慌忙拉着雀梅跪倒:“娘娘一片慈母心肠,老天都看得见的。”

      “老天?”宋巧云嗤笑一声,“老天若真长了眼睛,就不该叫我这辈子过得这般……”她没有说完,只摆摆手道,“罢了,不提这些。”

      刘管事见宋巧云愁容淡淡,余光里,又见雀梅唇-瓣微张,似要再添两句的样子,暗中扯了扯雀梅的衣袖,朝宋巧云赔笑。

      “娘娘莫要伤怀。您方才不是说,想看那卷手抄的《心经》吗?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还有最近新到的檀香木十八子念珠,说是苏州那边老匠人亲手磨的,颗颗都盘出了包浆,奴婢也一并取了来,可好?”

      宋巧云懒懒摆了摆手,似是准了的意思,刘管事赶紧一福,拽着雀梅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雀梅不甘地回头,也不知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宋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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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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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