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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周掌园 该说的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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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来什么,宋巧云除了抽走小殿下院里唯一的洒扫婢,其余时日,再没有别的动作,照旧吃斋念佛。
雀梅哪里坐得住,得空就往那边跑,跑了几趟,还真让她瞧出点名堂。
自打提拔了姓程的当管事,小殿下就一直躲着她不见,有时候路过她房间,明明里头没人,他却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撵。
有一回,两人同时推门,时安见他出来,刚要上去行礼,他倒好,身子一偏,硬生生转回屋内,时安只好遥遥一礼,该干嘛干嘛去了。
裴绍卿有意冷着时安,底下的人便也不老实起来,偷奸的偷奸,耍滑的耍滑,全然不把时安放在眼里。
雀梅听说有个姓胡的门仆,平日里就不省事,一日当值,竟被债主讨上门来,丢了王府好大的脸。
姓程的倒沉得住气,非但没开了他,还点来八个奴仆,两人一抬,吭哧吭哧将四口大箱,抬进他爹院里。
箱子里装的是裴绍卿允诺的五百贯遣散钱,现钱时安只兑了百贯,余下四百尽数换成交子,收在小匣子里,若不然,五百贯铜板,莫说八个仆从,便是全院的人都来了,也未必搬得动。
钱交到胡管事手上,胡庚辛更是得意忘形,当着众人的面,将几张交子扇得哗哗作响:“啧啧,新管事就是好,这都不革了我,还有赏钱拿!”
有人酸他:“拿了这钱你爹就得卷铺盖走人咯。”
“这有啥?”胡庚辛混不在意,满脑子想的都是,城西那小院儿窗子糊什么纱,院里栽什么树,墙根儿处是不是得种串葡萄架,半点不问及老爹的伤势,由着胡管事彻夜哀嚎,次日一早,便揣了交子去找人牙。
人牙见他红光满面,知道是个冤大头,又在原来的四百贯上,添了二十贯。
胡庚辛倒也爽快,说了声等着,转身回去取钱,不想走到门口,却被相熟的门仆伸手拦下。
“你拦我做甚?”胡庚辛一脸不解。
那人与胡庚辛有些交情,挠了挠脸颊,推说是奉了程大管事的令拦人,其余的一概不清。
胡庚辛登时动了肝火,立在角门口骂,一会儿骂时安小蹄子不要脸,一会骂同僚破落户没义气,骂了许久,嗓子都劈了,却见同僚闷声不吭,门里头也无人搭理。
自觉讨不到便宜,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悻悻然走了。胡庚辛这一走,倒把其他几个偷奸耍滑的给镇住了,竟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不敢再有歪念。
时安是顺风顺水了,雀梅却像吞了苍蝇。
更叫雀梅窝火的是,没了那洒扫婢,姓程的不就成了小殿下跟前唯一的女人?
小殿下年轻气盛,又是花天酒地的性子,眼下是躲着,可两人到底宿在一个院里,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保不齐哪天又看对眼了。
心里存着事,雀梅整个人便有些恍惚,给王妃奉茶时,手一抖,竟出了岔子,好端端的紫檀木上,叫她洇了一圈水渍,越抹越显,怎么也抹不掉。
王府这样的门第,便是内宅家什也不能有瑕,这样大的纰漏,就算把她下辈子的月钱都搭进去,怕是也不够赔。雀梅越想越慌,低着头,两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宋巧云瞥了眼印子,倒不急着发作,拉过雀梅的手轻轻拍道:“我瞧你脸色不大好,想是身上不大爽利吧?既如此,何苦硬撑着?不如歇息几日,好生将养将养,待身子大好了,自有你顶用的地方。”说着,便准了雀梅十日的假,还叮嘱她不必记挂差事。
往日里犯错,少说也得罚站半个时辰,这回反倒给了假,雀梅不是个傻的,哪里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她老人家不予追究,无非是想叫自己腾出手脚,全心全意盯住那姓程的罢了。
雀梅索性一门心思盯起梢来。
这天夜里,四下寂寂,只听得虫鸣一二。
雀梅倚在美人靠上,眼皮渐沉,原不该这般懈怠,可昼夜盯着那姓程的,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好在西跨院离贵人们进出的院子远,来来往往的又都是些下人,在这儿打盹儿,谁也不会计较她些什么。
迷糊间,有一人影闪过,瞧着像是时安。雀梅登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深更半夜的,姓程的跑去那儿做什么?
不远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灯芯微微跳着。
下一瞬,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灌进一股夜露凉气,那灯像是惊了一跳,火苗子跟着扑闪了几下。
周掌园原本低头缝补着一只旧袜,袜子有些年头了,补丁叠着补丁,周掌园拈着针,拿近了瞧瞧,又放远了比划,琢磨半天,仍没寻着妥帖的地方下针。
正发愁呢,忽闻门外来人,周掌园迟疑着抬头,见来人竟是她,忙把针线往袜上一插,慌慌张张迎了上去:“程大管事?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坐快坐,老奴给您倒杯热水!”
“不必。”时安摆了摆手,又道,“我说两句便走,不敢扰您歇息。”
周掌园还是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水来:“程大管事说笑了,您能来,是老奴的福气。”
时安无心客套,径直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听着分量可不轻。
这钱自然不是平白相送,周掌园看似低眉顺眼,实际管着府中各院洒扫,时安以为,只要周掌园愿意,府里哪怕飞进一只蚊子,周掌园都能知道公的母的,自己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府去,少不得买周掌园一个好。
“程大管事这是做什么?!”
周掌园眼皮一跳,笑容僵在脸上,想当初,自己可没少给这位落魄千金脸色瞧,如今人家得势,不来寻自己晦气已是烧了高香,怎会平白无故给她钱?
何况,胡管事那烂赌鬼儿子被撵出去的事儿还没凉透,这钱,保不齐就是拿来试她贪心的,只要她一伸手,回头便被人家捉了把柄。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嬷嬷千万收下。”时安把钱往前推了推。
铜钱隔着布袋蹭过桌面,带出一串窸窣,吓得周掌园连声音都变了调:“使不得,使不得!这钱老奴可万万不敢领受!”
“老奴自知往日里多有怠慢,有许多对不住管事的地方,还请管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周掌园一面说,一面将钱袋子往回顶,生怕它会自己长腿乱跑,末了又去推了一把。
“您要打要罚,老奴都认,可这钱……”周掌园眼睛瞟了眼布袋,腰先矮了下去,膝盖也跟着打弯,这架势,竟是要当场跪下赔罪。
“嬷嬷慌什么?”时安赶紧伸手将她搀住,又挽着她的胳膊将她扶回座上,解释道,“我又不是来找您算账的。”
“不是算账?”周掌园一脸茫然。
“我是来报恩的。”时安垂下眼帘,又想起来入府那日,她与一众婢子齐齐站成两排,刘管事捧着名册,挨个儿点过,念到她的时候,那个程字刚一出口,气氛刷地就变了,虽没有人开口,可那一道道目光分明都在说,哦,原来她就是那个反贼的女儿。
自此,她走到哪儿,哪儿便是一静,开口说句什么,也不会有人接茬。
有时走在路上,冷不防还要被人踩上一脚,踩她的人连步子都不带顿的,仿佛踩的压根不是活人,不过是块碍脚的石头罢了,没准还暗自得意,这是在替天行道呢。
周掌园是不曾给过什么好脸,可她最坏,也只叫底下那些婢子们,能远着些就远着些,只要活儿做得利索,不会无端苛责,明明她也可以由着那些婢子们作践自己的。
念及此,时安敛了神色,端端正正看向周掌园,一字一句道:“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您没为了讨好谁,平白折辱我,这便是恩了。我这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您的恩我领受了,自然是要回报的。”
周掌园听罢心头一热,跟着又是一阵愧疚,她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真正照拂过人家,偏人家半句不提往日委屈,只记着那一点点没赶尽杀绝的好。
她搓着手,还是不敢碰那钱袋,讪讪道:“管事这话折煞老奴了,那都是老奴该做的,哪能担得起您的恩呢……”
“嬷嬷就收下吧。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时安没有说谎,这钱确实是当末等丫鬟时攒的,和裴绍卿给的那些,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还这份恩,可若周掌园执意不收,往后怕也指望不上什么。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墙壁上二人的影子跟着上下一晃。
周掌园五味翻涌,却又不好当着时安的面显露,便只得低了头,默默解开钱袋,从袋中数出约莫百文,余下的,又原样推了回去。
“老奴只拿这些。”
这个数目很是讨巧,寻常年节打赏下人正是这般数目,既全了时安一番心意,又不至于叫人拿了把柄。
“剩下的,您还是自己收好吧。”周掌园垂下眼,小声补了一句。
墙根底下,雀梅猫腰侧耳,偷听着里头说话,正专心呢,不知哪里送来一只秋蚊,嗡嗡地在耳边转,赶了两回也不走,直往耳朵眼里钻,眼看就要下嘴。
雀梅不敢弄出声响,只得甩头去躲。
这一躲,免不了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颗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雀梅敛住呼吸,隔着窗纸朝屋内窥望,幸而里头正说到要紧处,并未留意外头响动。
雀梅这才松了口气,左右该听的,都听了个全,再赖下去早晚露出马脚,她便摸着墙根一路小跑回了宋巧云院里。
这会儿宋巧云刚刚睡下,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人服侍,刘管事便搬了张杌子,挨着廊柱坐下,手里捧了一盏残茶,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一动不动,宛若泥塑木雕。
雀梅进门,见只有刘管事一人,几个得脸的大丫鬟恰都不在,便凑上去,把方才偷听到的事,一股脑儿地全都倒给了刘管事。
刘管事听罢,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您笑什么呀?难不成奴婢说错了什么?”雀梅撅嘴问道。
刘管事还是笑笑。
雀梅不放心,又问:“娘娘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难不成……把那洒扫婢调走,真是为了给姓程的和小殿下牵线搭桥?难不成娘娘还真指望着她跟小殿下……生出个一男半女来?”
“娘娘不过是随口一提,转头也就忘了,这会儿怕是根本记不起来,有这回事儿了。倒是你,你又打的什么主意?”刘管事瞥了雀梅一眼。
雀梅欲盖弥彰:“奴婢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着替娘娘多尽一份心罢了。娘娘虽没有明说,可奴婢盯梢一直都是鞍前马后的,若娘娘肯再多交代几句,兴许奴婢能办的事儿,还不止这些呢?”
“你哪里是为了娘娘?我看你是想同那丫头别苗头吧?也不知你俩又是哪一世结下的梁子。我劝你一句,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在她手里,未必讨得了好去。”刘管事抬手点了下雀梅额头。
雀梅咬了咬牙,倔声道:“讨不了好又如何?难道要奴婢眼睁睁看着她步步高升、风光无限不成?”
二人是前后脚入的府,雀梅去了厨房,时安去了洒扫,都是末等丫鬟,起先,雀梅运气好些,先一步熬到了一等,偏偏后来……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熬到两鬓斑白、腰也弯了、眼也花了,才能爬到时安如今的位置,雀梅便觉得两眼一抹黑,可她能做的又不多,只好继续盯梢。
时安那边倒是一刻不停。
这些时日,她总隔三差五到周掌园院里送些东西,有时一根簪子,有时一件衣裳,有时两碗细菜,不一而足,单拎出哪一样来看,都不算出格,合在一处,却成了一笔不容小觑的人情债。
周掌园有时回赠一两件,时安也都大大方方收下,待下回,便捡更贵重些的送过去。故而过了几日,周掌园自己先坐不住了,主动来时安房里东拉西扯,有意无意地把话头往小殿下身上引。
时安多半只是抿嘴回应,或是点头一二,偶尔才不着痕迹地夸上两句,不知不觉间,哄得周掌园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好在时安却像听过就忘似的,全然不记挂在心上,只临了时,追问了一嘴:“重阳那日,真的阖府都要入宫赴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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