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程时安 究竟是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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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秋阳正好。
裴绍卿命人抬了张黄花梨的椅子，搁在抱厦檐下。他一袭绛色锦袍，缓步落座。
时安立于裴绍卿右侧，不动声色地环视四下。
没想到，裴绍卿院中各类傔人拉拉杂杂竟有四十余人，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侍女却少得可怜，就一个，还是从周掌圆那儿抽掉过来的，只做些二门之内的铺盖换洗，其余活计能用小厮绝不用婆子。
这架势便说是不近女色的圣人，只怕也有人信。外头怎会传他是个纨绔呢？倒像是有谁在刻意散播一样。
时安心下生疑，忍不住偷眼觑向裴绍卿。恰对方若有所感，松开撑着额角的右手，侧脸看过来，朝她浅浅一笑。
他本就骨相清绝，便是端着也是夺目非常，此刻一笑，眸光层层漾开，如静水起澜，映着世间万般风月。
嫡母曾说过，儿郎盯着女孩儿看，不是心里欢喜，就是女孩儿脸上沾了东西，时安见他笑得灿烂，心下一紧，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左擦擦右擦擦，两边脸颊都蹭了个遍，愣是什么脏东西也没有。
裴绍卿白了一眼，悻悻回首。
待人都到齐了，两名小厮才一左一右架着胡管事进来。昨日王妃判他言行失当，责了十板，现下他伤痛未消，一看见时安，满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时安踏前一步，正色道：“诸位，胡管事养伤期间，管事一职由我暂代。”
话音落下，院中仆役神色各异，有人漠然置之，有人暗自撇嘴，显然没把时安放在心上。
时安视线扫过众人，最终扎在胡管事身上：“都说胡管事恪守规矩、行事方正，从前我也受过管事的教诲，深知管事向来依礼行事、不偏不私。”教诲二字，她咬得极重。
此话一出，先前撇嘴的奴仆白眼险些翻上天，暗自嘀咕，这新来的管事难道不知胡佬儿平日里是如何刻薄大家伙儿？重则板子，轻则巴掌，克扣月钱更是家常便饭。竟还当众夸他！
胡管事更是鼻中一哼，这贱籍竟当众捧他，莫不是自知镇不住场子，这才给他戴了这顶高帽，好借坡下驴，将过往过节就此揭过？
时安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管事身上有伤，本不该劳动管事至此，只是府中规矩乃立身根本，一旦松了口子，往后人人都能寻借口违逆吩咐，后患无穷，这才不得不把话说透。管事若想自证清白，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可好？”
胡管事傲气不减，他向来行事磊落，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没什么可遮掩的，自己只管照实说，任凭她百般算计，也寻不出半点破绽。
想到此处，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冷眼等待时安发问。
“前日，小殿下可有吩咐，让你不必报与王妃，你却还是去了王妃院中，是与不是？”时安问得含蓄，但胡管事嚷嚷的那几句，半个王府的人都听见了。
这一问，他抵赖不得。
胡管事心里咯噔一下，急急张口争辩：“不是，我那是、我那是另有缘由！”
“管事只需回答是与不是。”时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那日，你是否出现在了王妃院中？”
一开始，仆役们见时安又是感念旧恩、又是盛赞连连，只当她和胡管事是一路货色，这会儿听她诘问不断，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原本耷拉的脑袋不自觉地抬起，眼底也跟着亮起一丝期许。
那厢胡管事百口莫辩，明明是两码事，却硬生生被这贱籍说成了一桩，只怕这贱籍打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
他不甘心地环视了一圈，满院的人皆垂手不语，竟没一个肯为他说句公道话的。
他又抬眼望向裴绍卿，却见裴绍卿亦是神色漠然，当即心头一凛，慌忙垂下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事到如今，只怕小殿下也不会轻易帮他了。
时安见胡管事久久不言，再度追问：“管事，究竟是与不是？”
胡管事僵着身子，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是”字。
“有管事这句话便足够了。”时安点了点头。
胡管事面色灰败，只嘴唇翕动几下。
裴绍卿淡淡吩咐：“扶管事下去吧。”
小厮们得令二话不说架起胡管事往外拖。
见此情形，胡管事骤然抬眸望向裴绍卿，眼底尽是不甘：“十四年，老奴伺-候了小殿下十四年……”
“十四年啊，这十四年里，老奴有哪一日不曾尽心尽力的？您小时候怕黑，夜里总要攥着老奴的衣角才肯合眼，老奴就在踏脚边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连翻身都不敢太重，就怕惊醒了您……”
“后来您遭歹人暗算，中了毒，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张皮，是老奴一勺一勺地给您喂的药，您要是吐了，老奴就擦干净再喂，一勺一勺，总能喂下去的，半个月啊，老奴硬是陪您熬过来了，看到您总算能自己喝下一碗清粥，老奴才敢偷偷抹泪……”
“还有，还有您想念王妃的时候，那些家书都是老奴一遍一遍地念给您听的，可您每回听完眼眶都是红的，老奴心里也酸得不行，只能强撑着笑，哄您说王妃过些日子就来瞧您……”
“老奴知道，昨日之事，是老奴失了分寸。”他侧脸看向时安，良久，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裴绍卿身上，声音有些发-抖，“可老奴不服！不是不服受罚，老奴只是……”
“只是没想到，小殿下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三天的外人，也不肯相信跟了您十四年的老人。”说罢，他垂下脑袋，泣不成声。
裴绍卿打定主意要放胡管事出府，便像没事人一般，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不为所动道：“哭什么哭？什么十四年不十四年的，听着就叫人头疼。”
“知道我为什么烦你吗？不是因为你告密，也不是因为你越权。是你管得太宽！”
“小殿下……老奴……”胡管事喉头一哽，一时语塞。
裴绍卿却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你老了，早摸不透我想要什么了。现在我喜欢会玩的，懂事的，不至于处处扫兴的。比如她。”他指了指时安，“你呢，就再领十杖，待伤好了，拿四百……不，五百贯，找个地方养老去吧。别再回来烦我了。”
先前王妃罚的十板打得实在，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如今又添十板，新伤叠旧伤，胡管事怕是得躺上个大半年才能下地。就算裴绍卿日后不计前嫌准他回来当差，手底下的人也早叫时安笼络了去。
这都无所谓了，最叫胡管事难受的是那五百贯钱，寻常富户能拿出三五百贯已是顶天，这样多的钱砸在一个奴仆身上，说好听点是主上恩典，说难听点……怕是要恩断义绝，往后只怕是连见小殿下一面都不能够了。
十四年朝夕相伴的主仆情分，到头来竟是这般收场？胡管事一时胸口堵得慌，身子晃了两晃，眼前发黑，歪头昏死过去。
仆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唏嘘是有，同情却没有多少。
新来的小厮不过是泡小龙团时用错了茶盏，便被胡管事踹翻在地，滚烫的茶水劈头浇下，顺着脖子胡进衣襟里，半点情面不留。如今胡管事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院中梧桐叶落得干脆，一片追着一片，将秋老虎尽数赶走，给庭院添了几分清旷，又笼上些许萧瑟。
裴绍卿摆了摆手，让在场的人都散了。
众人挨个躬身告退，时安也随众人俯身，打算一并退下，手腕却忽然一紧。
是裴绍卿扣住了她。
“不急。”他声音很淡，听不出在想些什么，“我有话要问你。”
他这架势一摆出来，有眼色的便知，接下来绝不是寻常主仆问话，是以，不过眨眼功夫，院中便只他二人。
时安见人走了个干净，腕下脉搏又急又乱。突突的触感透过皮肉传来，裴绍卿眸光微沉，轻轻一拉，拉得时安向前一个趔趄，膝盖正好抵在他腿边。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他声音有些沉闷，他给她衣服给她钱，还破格将她抬上管事之位，就连第一次都被她给抢走了……
到头来，连句正经谢谢都没有，还得他自己开口讨？
时安垂眸盯着手腕，暗自纳罕，昨夜那么好的机会，他不更进一步，这会儿又把自己拉得这样近做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她也好不到哪儿去，昨夜那么好的机会，就因为怕他变卦，她愣是没敢反驳他的条件。眼下他主动问起，不如再争取争取，罚俸半年、不得离府这两样，随便免去哪样，都是好的。
她垂首道：“多谢小殿下秉公处置胡管事，寻常主君多半偏护身边旧人，小殿下却不因情徇私。这般公私分明，是真正的明主，奴婢愿意尽心竭力，替您这样的主君办事。只是……”
她悄悄抬眸，偷觑了她一眼：“有一桩事，还想请小殿下示下。奴婢暂代管事，少不得出府往来。不知这不得擅自出府的禁令，可否……因公务而通融？”
裴绍卿听罢，简直要被她气笑，她居然还敢讨价还价，他要听的是这种套话吗？一点诚意也没有，她该更热切些才是。
不得已，他又换了个法子问。
“胡管事纵有万般错处，但一颗忠心无可指摘。”他目光落在时安脸上，难得地郑重，“那你呢？”
“你会对我忠心么？”
时安皱了皱眉，裴绍卿这是在敲打她吗？胡管事的例子就在眼前，自己与他也算有几分“旧情”，他提起胡管事，又问及忠心，莫不是怕有朝一日她也变成第二个胡管事？
念及此，她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动作很慢，慢到若裴绍卿有心，随时都能将她留住，他却只在掌心落空的瞬间，指节微绻。
她心里便有了数：“奴婢明白小殿下的意思了，奴婢定会谨守本分，绝不逾矩半步，不让小殿下失望。”
裴绍卿忍不住扶额。她都明白了些什么啊？！他待她好，是图她什么吗？！他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离了谁还活不成了？不过是觉得占了人家身子，总该有个交代。
事到如今，能给的他都给了，她却非要跟他公事公办。也罢，那便公事公办！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断不会提上裤子不认人的。
“程管事。”他改了称呼，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你肯谨守本分自然是最好。如此，往后院里的事务，你自行裁决即可。每月初一、十五，将账目送到勤耕处，他会转交于我。”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至于旁的……无事，就不必来见了。”
时安愣了愣。
他这又是生得哪门子气？
还多了好多野生的营养液
简直是巨款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程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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