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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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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行在城郊的商品房小区租了套一房一厅,去CBD通勤单程50分钟左右,远是远了点,但还好地铁11号线直达,不用换乘。
他今天在换鞋凳上坐了很久,来回摸着自己那半根盲杖。
没错,半根。
昨晚抱着陈典出门太急,慌乱下给干断了,现在不知尸骨何处。
新买的盲杖在运输途中。
现在能用的只有手中这根哈利波特魔杖大小的。
除了看着人家可能以为他有病。其他应该没问题吧?
上下班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地下有几块砖都数清楚了,再说还有手机导航......
但是......
失明后的十年,除了工作室和家,张景行无论去哪,盲杖从不离手,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链接这个世界的支点。
张景行又摸摸那短得可怜的盲杖,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但他想试试。
......
平常50分钟的上班路,今天他走了足足两小时。
当摸到工作室的门,那急促撞击耳膜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到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这里的一切,前台的陈设、走廊、按摩床、柜子里的瓶罐,都在熟悉的地方,他能“看”见。
那种对世界的掌控感,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肩膀的痛感还是很明显,但还能活动,应该就是不小心挫伤了,这种急不来,得慢慢养。
工作室就他一人,按摩师是他,前台是他,仓管也是他......即便不按摩,还有很多活等着他做。
张景行摸着桌沿站起,微微侧头,通过空调的出风声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朝右拐弯走到墙边的置物柜,开始清点物资。
他的双眼没有聚焦,用双手一点一点,细细地抚摸,生怕错过某个细小的弧度。
......
和往常一样,王鑫鹏很早就到律所了。
前台和行政都还没上班,室内没开灯,光线很差。
但他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黄光。
陈典不是很晚才落地吗?这么早到?还是说他又是从机场直接回所的?
“笃笃”王鑫鹏敲门,蓝海科技那案子有个情况需要请示陈典,刚好他回来可以当面说。
“进。”里面那个声音似乎比平常轻不少。
“陈律早。”王鑫鹏推门,看见办公桌前的人,神情依旧冷峻锐利,唯有眼下一片乌青,难掩疲态。
陈典只是点头回应,然后抬手示意他继续。
王鑫鹏一眼就明白,陈典这个状态,是刚从医院出来吧。话都多说不了一句。
他言简意赅说完事情,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并购案的尽调报告,我和他们先梳理个初稿,下午四点前发您确认。您看可以吗?”
王鑫鹏跟陈典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个有条不紊继续开展工作的团队。
“嗯,”陈典开口,声带还残留着吸入激素后的沙哑,他尽量节省语句的长度,提到另一个项目,“菱合。”
“哦,”王鑫鹏立马领会,汇报道,“菱合重工的协议修改版已经按您昨天的意见调整好了,稍后发您邮箱。”
陈典微微颔首,他缓了缓,积攒足够的空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语句:“10点,方达电话会,你一起。”
“明白。”王鑫鹏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中午12:00,门铃响了。
张景行开门,一股隐约的消毒水和药味扑面而来。
他朝陈典笑笑,说:“你倒恢复得挺快。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你知道是我?”陈典有些意外,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多冒昧。
张景行却不在意,笑着点头:“眼睛看不见,听力和嗅觉会更加敏锐。”
他领陈典进门,走动时右臂的摆动幅度明显比左臂小,显然是有意控制,避免牵扯伤处。
“昨晚谢了。”陈典的道谢和他本人一样,干脆利落,他拿出两个圆盒放在张景行手边,“瑞士这款药油效果不错,早上蓝罐,晚上红罐,你自己记得揉开。”
张景行没有推辞,他接过,指尖触碰到那个圆弧凸起的盒面,却意外发现其中一个凹了进去,像是被硬物凿过。
是一个尖锐的,深长的痕。
不像运输过程中产生的,更像是故意为之。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陈典,带着点试探问:“这个凹痕是你......?”
“蓝罐。”陈典巧妙地抢答,他语气生硬,似乎不习惯流露心里那点温柔的关怀,又补一句,“平的是红的。”
“好。”张景行抬头,空洞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心里都明白,他将那盒带着记号的药油轻轻收拢掌心,“我记住了。”
见他收好药盒,陈典心头一松,如同完成了一次谨慎的交割。他语气依旧平淡:“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去吃饭?”
陈典说完,张景行沉默了。
那张帅气的脸上,惊讶中带着犹豫,还似乎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张景行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在之前的印象中,他觉得陈典是那种高不可攀、界限分明,不愿别人踏入他私人生活的人。
“没事,要有安排就下次约。”陈典爽快道,他本意是想表达感谢,想交个朋友,绝不勉强。
“我没安排,”张景行立刻说,他脑子一转,给刚才的犹豫找到个合适的理由,“只是我盲杖坏了,可能走得慢点,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张景行说完摸出自己那半根战损版盲杖,头还是歪的,一看就经历了不少风雨。
“是昨晚弄的?”陈典皱眉。
张景行没否认,只是朝他笑笑,语气轻松:“新买的已经在路上了,过两天就到。”
陈典的眉头皱得更紧。
一个盲人失去了盲杖。
他脑海浮现很多画面,无助的、踉跄的、在车流前茫然停滞的......
而这些都是因为自己。
“怎么了?”张景行见他很久没出声。
“没事,”陈典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我带路,你牵着我。”
张景行点头,他看不见陈典伸出的手,茫然地望着前方,在空中摸索着。
陈典见状,一把抓住张景行的手,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量,掌心贴掌心,牵着他就往门外走:“走吧。”
啊?
等......等会......
是这么个牵法吗??
陈典的手攥得紧紧的。
张景行想,他大概是首次接触视障人士吧?带着点不安和紧张。
那份没说出口的守护,都明明白白写在行动里了。
只是......正是这样的磊落大方。
陈典他......真的直得不能再直了。
张景行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失落。
“是不是走太快?”陈典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问他。
张景行只好点头,攥紧手中那半根盲杖。
“抱歉,”陈典放慢脚步,他将张景行的手握得更稳了些,“这样会好些吗?”
“嗯,”张景行回握了下,悄悄将那份失落藏起来,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大厦里的路线张景行还算熟悉,哪里大概要转弯了,哪里要下台阶,一切顺利。
大厦外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没有盲杖,走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路,通向未知的地点。
而身前这位牵着的,显然是一位新手,比自己还紧张。
陈典提前三百米就开始播报:“等会要转弯了。”
张景行走了两步,停住,问:“现在转吗?”
“再等会......”陈典估算距离,描述道,“大概还有...200米。”
“行,”张景行哭笑不得,“那快转了跟我说。”
陈典手心里全是汗,他很紧张,生怕张景行磕着碰着了,像对待一个易碎物品。
“平常你也这么照顾陶也吗?”张景行想让他放松些,提到共同的好友。
“那不会。”陈典的声音明显松下来,那人哪需要什么特殊的照顾啊,他那心眼子多的,“照顾”别人还差不多,“你跟他不同。”
“为什么啊?”张景行笑了,“因为我看不见?”
见张景行这样讲,陈典从之前的小心翼翼里抽离,律师的本能让他迅速理清逻辑:“不是,因为我不欠他的。但是,我欠你的。在你新盲杖到之前,你的事归我管。”
张景行有多久没听到这种霸道总裁直男式发言,他乐了,打趣道:“好,陈总,听你的。”
陈典听出他的调侃,嘴角笑笑,没说话。
“当前位置,在赵记糖水附近。”张景行的手机突然播报了一句。
“‘随意走’,会自动播报周围的环境。”张景行科普道,带着点感慨,“现在科技发展了,要方便得多,以前只能靠嘴问。”
要换成陶也或黄朗可能会说些“真不容易啊”“社会不断完善”“未来一定会更好”之类的。
但陈典习惯陈述事实,冷冷来了句:“它说错了,刚刚那家是服装店。”
“是的,它有时候更新不那么及时。”张景行点头,反倒喜欢这份直率,“有次把我领便利店上厕所,人家差点报警。”
陈典牵着张景行往前走,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说:“这里有个台阶,步子大点。”
张景行下意识抬腿,大腿和腹部持平,右脚悬空,问陈典:“这么高,够吗?”
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西装革履的帅哥,手牵手拉着另一个帅哥,在向下的楼梯,做出高抬腿的动作。
那画面着实引人注目。
陈典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是他太习以为常了,忘记了对张景行而言,世界是一片黑暗,甚至连模糊的形状都没有。
“不是,往下的台阶。”陈典解释道。
张景行应了声,用脚尖试着往下探。
“再往下,还有10厘米,”陈典这次的指令很明确,声音平稳,鼓励道,“我牵着你。”
张景行安全落地,他正往前走,脚底板感受到一阵阻力,柔软的,轻轻地摩擦着。
陈典忽然见他脸上一亮,用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向自己,问:“我们是在草坪上吗?”
草坪?
陈典低头,原来是人行道红砖缝隙里冒出的杂草,他走在这路上,却一点没留意。
也许是眼前总是那片漆黑,张景行对于这种“不同”,总是格外兴奋和期待。
陈典心里突然麻麻的。
他收起了一贯的锐利,没有否认,笑了笑:“嗯,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