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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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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回归。
“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耳朵最先听到两个声音。
是心率监测和监护仪的声音。
活着。在医院。
他的思维开始运转,做出的第一个判断。
然后是呼吸。
没有气流被压进来,没有气流被抽出去。
再是吞咽。
顺畅,没有恶心的感觉。
口腔里也没有塞入什么异物。
很好。没有被插管。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正上方是空荡的天花板,没有看到医疗设备的吊架、管线和密集的接口。
是急诊室,不是ICU。
“醒了?”一个身影平移入陈典的视线。
陈典侧头去看,是陶也。
他......穿着浴...浴袍??这不是医院吗?他不是下楼倒垃圾都要搞穿搭的吗?就这样......出门了?
只见陶也凑近,微微一笑:“好看吧?”
“特意为你穿上的,”陶也继续说,用温柔的语调说着阴阳道,“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刚进浴缸,还没感觉到水温呢,一通电话打来说你要死了。”
“我......刚刚...没...说话......”陈典隔着氧气罩,气若游丝。
“不,说了。你刚刚在嘴我。”陶也摇头,笃定道,“用眼神说的,我看到了。”
陈典闭眼,虽然很想回怼几句,但实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张景行呢?”陈典最关心这个问题,刚刚晕倒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张景行惊恐地喊他的名字。
“我让他回去了啊,总不好让人家一直守着你吧,他把你送来都......”陶也说到这,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看着陈典,“他浑身湿透了,在发抖。肩膀也好像受伤了,抬不起来。”
“连盲杖都没带,我都不敢想他是怎么把你送到这的。”陶也说完,故作沉重地抿嘴,低下头,似乎不忍再说。
陶也承认,自己讲得有些夸张,但没带盲杖和肩膀受伤是事实,他只是略微做了点表达上的处理。
短暂的沉默后,床上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他身体不方便,你让他一个人回去?”
听到这句,陶也给气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浴袍,又指着自己的腿:“不是??陈典,重色轻友是吧?挺会心疼人啊。他不方便。我大半夜的被你给弄这来,是因为我身体好,走得快,是吧?”
“哪跟哪啊?”陈典皱眉,脸苍白得跟纸一样,但依旧倔强地摆出平日“臭脸”神色,他动了动没扎针的左手,摊开掌心,“手机给我。”
陶也没好气把手机扔他身上,看陈典精神好些了,他转着轮椅从狭窄的床边退出去,准备离开。
陈典头都没抬,一心扑手机里了,估计在给张景行发消息吧。
这人只要醒着,意识恢复了,事情的掌控权又会回到他手中。陈典能处理好,他也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虽然陶也相信他,但看到床上孤零零单薄的身影,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我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吧?”
“嗯。”陈典应了声,抬头看见陶也正用“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自己,眉头习惯性皱起。
陈典的目光不经意瞥过浴袍下那双光溜溜的脚,被急诊的冷气冻得跟两根白萝卜似的,脚背还沾着泥点子。
鞋都没穿。
他是真的着急了。
“快走,披着那块破布我看着都冷。用不着在这抖给我看,”陈典开口却是冷淡的气人语调,他特意摘下氧气面罩,用气音欠欠道,“一个坐轮椅的,问一个能自己上下床的‘能不能行’?”
“你行,你最行,”陶也笑笑,语调温和但攻击力惊人,“急诊都快给你住成长租房了,再来两次是不是得给你准备花圈了?”
陈典听了也不生气,他有气无力地嗤笑一声:“你以什么身份送?KM所员工家属?还是代表P会计师事务所吊唁......”
还没等陈典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下意识想用手摸药,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徒劳地攥紧床单。几乎同时,床头的监护仪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滴滴”报警声。
血氧饱和度数值正清晰地往下掉。
“9床在干嘛呢!谁让你摘了!”护士冲过来,一把扶正陈典的头,利落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回他脸上,皱着眉头看向陶也,“别刺激他,让他安静休息!”
陶也指指自己,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等会,是自己挑的事吗??
病床上那人气都喘不上了,还欠欠地勾起一个笑,在床边挥挥左手跟他say byebye。
黄朗在急诊外等陶也,远远见到那架轮椅,赶紧跑过去给他披外套。
“陈典他没事吧?”黄朗边捂着陶也冰凉的手,边着急问,“人醒了吗?”
“哮喘急性发作,还好送得及时,打了激素,稳定了。”陶也说完又回头看了眼,叹气,话里带着无可奈何,“他这人,太能抗,太倔,迟早把自己逼死。”
黄朗有些诧异,陶也很少说这么重的话,他小心翼翼道:“也哥......要不你劝劝?至少你说的话他会听。”
陶也摇头,苦笑,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
“张师傅那边呢?”陶也抬头问黄朗。
“送到家了,”黄朗呲着八颗白牙笑,也哥安排的任务他保证完美执行,拍拍胸脯,“看着他上楼的,放心,没问题。”
陶也点头,折腾一晚上,到现在总算能稍稍松口气,浑身像散架般瘫倒在轮椅里。
刚才陶也是第一个赶到急诊的。
电话那头说得很可怕,什么人已经没意识了,呼吸没了之类的。
从城东到城西,他几乎是顶着雨夜极限速度开过来的,油门没松过。
一路上陶也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遍。
路灯被拉成模糊的线条,陈典的声音,那些半醉半醒,倚在书桌前交代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律所的份额、名下的信托、娱乐场的事、书房第三层抽屉里那份签了名的遗嘱......
还有必须马上交割的海外资产、瑞士银行保险柜的密码、需要立刻从服务器上彻底清除的几封电子信件、书房暗格的黄色文件夹。
最后,是城外山坡上,他早早为自己买下的那块地。
陈典曾经带陶也去看过。
墓园的坡很大,陶也上不去,是陈典把他背上去的。
他指着那个坑,回头笑嘻嘻跟陶也说“看清位置没?以后多给我烧点,别的不要,至少得烧两台兰博基尼下来。”
陶也当时是真生气了,觉得他脑子有病,好好的想这些事。
陈典只说了句“陶也,我家里那些人,我一个不信。手底下那些所谓的自己人,我也信不过。等真到了那天,你先帮我处理好这些事,再来这哭。我知道你能做到......算我求你。”
自幼年便纠缠他的哮喘,商场上面目模糊的肮脏交易,还有十年前娱乐场暴雨夜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湿重粘腻的淤泥,将他越埋越深,压得喘不上气。
“算我求你。”
耳边又响起陈典那句话。
“也哥......也哥......”黄朗蹲在他面前喊他,神色慌张,担忧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可能是累了,”陶也摇摇头,朝他笑笑,“我们回家吧。”
......
“滋滋......”“滋滋......”
闹钟响了很久,张景行才艰难地睁眼,面前还是熟悉的一片漆黑。
他侧身起床,右肩却传来剧痛。
张景行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冒。
他咬牙尝试活动手臂,痛倒能忍,主要是手上的力道不好控制。
张景行决定取消今天所有的按摩预约。
来他这的都是老客户,做得就是一个口碑。
推下的每一掌,张景行都要求自己精准到位,直达痛点,这是对专业的追求。
他打开手机,屏幕阅读器念出两条消息,是陈典发来的。
第一条大意是感谢他昨晚帮忙,自己已经没事了。第二条是一条转账消息,说是听说他肩膀受伤了了,给的误工费。
听到陈典亲自说没事了,张景行总算是完全放心下来。
只是第二条......
他反复触摸那条转账的消息,听了一遍又一遍,语音播报念着那一串数字。
陈典出手够阔绰的,这到底是误工费......还是想用钱两清了这事,不想和自己有什么拉扯。
张景行手指下滑,确保自己没有听漏,就两条,凌晨四点发的,之后他没再发其他消息了。
道谢,给钱。
干脆利落。
但无论陈典什么目的,这钱张景行是绝不会收的。
张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键盘滑动:
「没事就好。」
「钱就不收了。我靠手艺吃饭,不靠好心挣钱。」
陈典收到一条的退款通知。
张景行那行「我靠手艺吃饭,不靠好心挣钱」撞进眼里,带着股执拗的硬气。
陈典挑眉,张景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打字问:
「你今天在工作室吗?」
「在。但改天吧,今天按不了,手疼。」
张景行想了想,又把最后两个字删掉了。
陈典秒回:
「哦。」
「中午过去找你。」
张景行听完愣了下。
不按摩?那来干什么......专程来道谢的?他不是想用钱划清界限吗?
张景行摸不透他。
但突然意识到什么,皱眉,打字问:
「你出院了?」
陈典收到张景行这条消息刚坐上车,他刚从医院后门溜出来,面不改色:
「嗯。问题不大。医生没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