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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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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台风。
飞机在宝鞍机场上空盘旋,久久无法下降。
陈典透过舷窗看见不远处那片紫色的云,时不时突然亮一下,可想而知外面的雨有多大。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痒,又躺回座椅,闭上眼休息,告诉自己只是最近太累了,别多想。
飞机在湍流中持续颠簸,几次气流下沉,突然的短暂失重,引得机舱内尖叫频频。
陈典望着洒出桌面的水,A330这种执飞洲际航线的宽体客机,通常具有更优的稳定性,像现在这样的颠簸程度算得上少见。
但显然还算不上严重。
陈典回忆了遍自己的飞行经历,思考,能算得上前十吗?恐怕不能。
他冷静地评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耳边充斥着尖叫和婴儿的哭声。
过了会,乘务员拨开隔帘,虽还有些颠簸,但她保持平稳的步伐,走向头等舱第一排的座位,优雅地蹲下。
“陈总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小薇。”她保持礼貌亲和的笑容,继续道,“机长刚才通知,深市的雷雨区非常顽固,为了绝对的安全起见,我们很可能需要转去广市白韵机场备降。”
陈典微微点头。
他有预想过这个结果,但在正式收到通知后,心里还是不住烦闷。
这意味着他的航班会延误,落地后还要坐两个半小时的车回深市,又压缩了他晚间的工作时间,以及,无法按时抵达张景行工作室,
陈典讨厌计划被打乱。
他再次拉起遮光板,望向窗外一片朦胧的漆黑。
这样浓的乌云,地面雨一定很大。
陈典看了看表,10点15,已经迟了。
张景行还在工作室等他吗?
看这架势,今晚这雨怕只会越下越大。
深市打台风他是见识过的,人都能吹跑。而且极端天地可能导致公共交通停运。
张景行他......要怎么回家?
陈典皱眉,他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也不想因自己的失误拖累他人。
他望着窗外,又低头看表,秒针不过走了一圈。
......
大概过了十分钟,乘务长带来好消息。
说深市上空的雷雨区出现一个窗口,具备降落条件,机组决定按原计划降落宝鞍机场。
陈典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飞机下降过程受气流影响出现较大颠簸,机舱内又是一阵尖叫。
陈典闭着眼躺在座位上。
不是害怕,而是气道的不适感开始变得明显。
前几天在处理一个公司权争夺的案子,正是收官之战,他不敢松懈,连续三天没怎么睡。
结果是好的,他赢了。
只是这副身体,突然从高度战备状态放松下来,那些靠药物暂时压制的病痛就开始反扑。
又遇上雷暴天气。
算他点背。
陈典今天在日常用药量的基础上,又补吸了一揿,且单抗是上周打的,还是处于控制效果较佳的区间。应该没问题。
25分钟后,飞机安全降落宝鞍机场。
飞机还在跑道滑行,陈典已经打开手机网络,主屏上端以肉眼模糊的程度飞速弹出消息窗口。
一个接一个,足足1分钟后,才消停下来。
多数是工作消息,律所同事找他、王鑫鹏找他、客户找他......
陈典手指向上滑动消息,想找到张景行的头像,当务之急是告诉他,自己恐怕无法按时抵达。
正当陈典在消息栏翻找时,一条新消息弹出。
是张景行发的:
「雨大,慢慢来,注意安全。」
陈典看了眼手表,已经10点45了,张景行还在等他。
陈典立刻回复:
「抱歉,飞机延误,25分钟后到。」
张景行指尖滑动到屏幕上端,手机的无障碍阅读器朗读:“微信,现在,陈典陈律师,抱歉,飞机延误,25分钟后到,通知栏。”
是陈典发来的微信。
他提取读屏软件中的关键信息后,双指下拉,单指从上到下滑动,直到听到陈典发来的那条消息,双击,打开聊天页面。
张景行侧头,把耳朵贴近手机,指尖熟练地在键盘上移动,屏幕阅读器根据他触摸和松开的按钮逐一朗读:“h好好的的好,d的好的的的,中文逗号,b吧好吧的吧u不不是的不,j就就是的就i几几点的几,己自己的己,记记得的记,急着急的急,中文句号”
陈典刚发完就收到张景行回复的消息:
「好的,不急。」
张景行还是喜欢用键盘打字输入法,毕竟语音输入,有时候在公众场合,大声开口念自己的私事还是有些社死的。
刚开始的时候,记不清26个字母的位置,总是要来回滑半天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键。
现在他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上中下三行,最左边是qaz,最右边是plm,先定位行,再定位触摸到的字母左右是什么字母,即可迅速选中自己想要的。
这些已成为他的肌肉记忆。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落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安静地听着雨声。
他喜欢下雨天。
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层次分明。
雨落在不同材料,不同高度的物品上,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张景行还记得上周五,下班的时候,他走在路上,突然下起大雨。
在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自己走了无数次的这条路。
脚下的是沥青路,小臂高的位置是一排绿化带,大概种的是勒杜鹃之类的植物,叶子很密,雨打在上面的声音很结实,很少落在泥土上,偶尔还有几声,感觉很薄的、干燥的、很柔软的声音,是杜鹃花吧?
前面三米有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再往前有一个棚,那里很多人在说话,是一个车站。
张景行回忆那个瞬间,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
可惜98层实在太高,他除了听见风吹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除了“看”见眼前这一块厚实的玻璃,他的世界再没有别的东西。
张景行又坐回到沙发上,他的双手来回摸着沙发的毛边。
现在他的世界没有玻璃了,又只剩下一张沙发。
......
门开了,有一阵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冷的、压缩罐里的空气的味道,只是比上次更浓、更重。还带着下雨天独有的湿润气味。
“陈律师?”张景行有些意外,机场到这里50公里,他才花20分钟就赶到了。
“不好意思,台风,飞机降不下来。耽误了点时间。”陈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没事,不着急,我也没别的事,”张景行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陈典,“外面雨很大,你身上淋湿了吗?我这有干毛巾。”
“没有。”陈典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喉咙刺激的痒意却压制不住,他立即侧过头,想把这动静压下去。
“我听力很好,陈律师,”张景行语气温和,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外套下摆,果然一片湿润,“外套给我吧,帮你晾起来。”
陈典微微一怔,惊讶于他的敏锐。
随后把外套递给张景行。
“热水在按摩床边的茶几上。”张景行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转身走向按摩床的方向,动作自然地看不出他是一个盲人。
“谢谢。”陈典的声音有些闷,他似乎没更多力气说话,躺在按摩床上。
躺下不到两秒。
突然,喉间的痒意剧烈地爆发。
陈典心想不妙,赶紧坐起,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弯腰撑在床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陈律师?怎么了?”张景行快步走到他身边,他不知道这一会的功夫发生了什么,是喝水呛到了吗?
是哮喘。这次的发作比陈典预想中更急、更猛烈。
他还没咳几声,人已经跪在床边。
气道迅速收紧,发出尖锐的哮鸣音,他拼命呼吸,没有多余的气去说话,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药......外...外套......”
张景行几乎是扑向衣帽架的,双手疯狂摸索着西装口袋,希望能摸到点什么。
他不知道陈典怎么了,但他能听见那可怕的喘息声,像破风箱的啸叫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摸到了!
张景行抓住那个L形状的小瓶子,塞到陈典手中。
他的手凉得像冰,却全是汗水。
“怎么回事?哮喘?”张景行蹲在他身边,试图扶起那个颤抖的人。
陈典已经说不出话了。
“哧——”
压缩气体释放的声音。
“哧——”“哧哧——”
他又连着按了两下。
没用。
张景行听出那两声的绝望,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120。
“芙花路1号西塔98层,有人呼吸困难,请尽快派车。”张景行焦急道,感觉身边那人突然软软地往他身上靠,他一把抱住,惊呼,“陈律师?!陈典!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室内安静得可怕。
就连那费力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张景行抱着陈典,他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身体异常沉重,像被抽光骨头,软趴趴的。
那颗心脏开始杂乱无序地轻颤,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连续的“嗬...嗬...”。
“陈典!撑住!你别吓我......”张景行嘶吼着,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绝望。
他顾不上其他,手臂猛地发力,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陈典打横抱起。
瘫软的人体,重量远超他的预期。
张景行一个趔趄,右肩狠狠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炸开,他却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一头扎进门外未知的黑暗里。
98楼。
他看不见。
没有盲杖。
张景行只能凭借着记忆,跌跌撞撞跑向电梯间,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无助地朝四周呐喊:“有人吗?!帮帮忙!救命——”
楼内回荡着他绝望的嘶吼。
“救命!求你们了!救命——有人在吗——”
张景行跪倒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搂住陈典,一只手茫然地挥动着,试图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