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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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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这是一个对赌协议的案子。
投资方“翠云资本”对初创公司“宇科技”进行投资。宇科技承诺在2年内到达1亿美元的销售额。若失败,则宇科技创始人须以50%的市场价,向翠云资本出售自己的全部股份。
目前的情况是,一向业绩不佳的宇科技,在对赌协议时限到期的最后一个季度,依靠一笔对海外RVT公司的巨额销售,满足目标销售额。
但投资方翠云资本怀疑宇科技为达到对赌协议目标,虚增销售,聘请KM所金牌争议解决陈典的团队来负责这个案子。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RVT的股权结构图、银行流水截图、海关报关单证像一面面铜墙铁壁,残忍地斩断他们所有退路。
陈典刚准备开口,一通跨过电话又把他召唤走了,他让王鑫鹏先带大家开会。
三个小时后,陈典回来,会议还没结束。
在走廊都能听见王鑫鹏的挖苦和嘲讽:
“我向陈律申请了六位数的预算,给了你们两周的时间,动用了三家海外尽调机构,最终成果就是......共同验证了对方提供的文件,完美无瑕。”
“令人惊叹。一群年薪加起来够买下半个宇科技的人,齐心协力证明了我们的对手是个会计天才和法务大师。”
里面有人想解释:“可汇丰银行的流水确实显示......”
还没等对方说完,王鑫鹏打断:
“显示资金从A点到了B点。哇,精彩绝伦的发现。”
“恭喜你,证实了银行转账功能运转正常。”
“明天让村口王阿婆来我们KM报道,毕竟她也会每天早上9点在信用社排队打印银行对账单。”
“我要的是资金流转背后的动机,你给我的,是什么?!”
陈典听得皱眉。
王鑫鹏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连训话都带着他的风格。
但那只是皮毛。
站在团队负责人的位置,他要做的是给大家指明方向,心里要看得清,望得远。
而不是在自己都没找到目标的情况下,对下面的人一阵扫射,要求他们解决一个当下他们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陈典打开手机邮箱,收件箱最新一封是13:58分,来自P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邮箱发送的:
From:
【Soren Tao, Partner】
陈典愣了一秒……陶索伦合伙人?哪位啊?
直到他看到那封邮件的主题:
【欠我一顿饭】
陈典无语,放什么洋屁啊……还给陶也那家伙装上了……
他打开,正文没有用标准邮件格式,写的很随意,草草几个字:报表看了,查应付账款、资金流。
这个案子陷入僵局,正是因为表面的法律链条完美无缺,继续往下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陈典选择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从财会、商业运转的角度出发,去挖掘其不合理的地方。当然,术业有专攻,有一位从事审计工作多年的好友“陶索伦”在此刻显得有为重要。
应付账款和资金流。
果然是不错的破局点。
陈典收起手机,耳边还充斥着王鑫鹏的怒吼。
王鑫鹏现在已经是KM的高年级律师,曾有意无意向陈典提出自己带队的想法,陈典有尝试过放权,但显然,现在的王鑫鹏还没做好准备。
在他完全成熟前,陈典想,自己还是得担任救场的角色。
陈典推开门,王鑫鹏第一个看见了他,连忙站起,其他四人也跟着起身。
陈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鑫鹏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王鑫鹏瞬间噤声,低下了头。
“坐。”陈典走到会议桌前,语调平稳地接管了会议,没有半句废话,“王律刚才提出的问题很关键,我们要找的是资金流转的动机,而不仅仅是验证流水。”
他话锋一转,直指团队陷入的僵局:“当证据完美到毫无破绽时,恰恰说明我们找错了方向。”
“接下来,我们调整调查路径,分两条线走。”
他清晰地下达指令:
“第一组,立刻去拉宇科技过去一年的应付账款和主要供应商名单。如果这笔上亿美元的销售真实存在,其应付账款必然同比变动。”
“第二组,紧盯那笔一亿美元货款的最终流向。钱到了宇科技账上后,是用于扩大再生产,是买了理财,还是异常迅速地支付给了某几家背景不明的新供应商?”
陈典稍作停顿,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输送到在场每个人的大脑中:
“如果这笔钱最终通过层层掩护,回流到了股东手中,那么,一个完整的资金闭环就构成了。”
指令下达完毕,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鑫鹏身上,有期待,也有提醒的意味。
“王律,”陈典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思路交给你,带着大家往前推进。我要在落地后,看到初步的排查结果。”
陈典看向整个团队,语气缓和下来:“各位,我知道大家过去两周付出了很多。这个案子难做,我理解。”
“我相信在座每一位的能力,也请你们相信我的判断。方向已经指明,现在,我需要大家全力以赴。”
陈典说完,拿起搭在椅背的西装外套朝门外走去。
他还要赶5点飞法兰克福的航班。
会议室的门轻声合上。
从他进来,到出去,不足5分钟。
寥寥几句,将复杂局面瞬间厘清、让所有人认清看清方向的掌控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心折。
......
会计师事务所4-10月属于淡季,陶也主要做点专项、偶尔联络些客户,整个人状态比年审要好得多。开始有时间专注自己的生活。
去年不分白天黑夜,他连上了150天的班,存出了整整两个月的假。
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家里陪黄朗,享受家庭煮夫的岗位,剩下的时间用于看病和复健,修补透支的身体。
张景行的按摩工作室是一位医生朋友推荐的,说手法很专业,陶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渐渐成了这的熟客。
张景行的手按在陶也的肩背部,他感觉不到具体的位置,就像裹着几床厚厚的棉被,钝钝的麻木感。
再过了会,陶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手了,只觉得身体被带着晃动。
陈典说他按摩是浪费钱,陶也不这样想,身体感觉不到,但痉挛发作频率降低是切切实实能看到的。
遇见一位有真本事的按摩师不容易。
“今天黄律师没来吗?”张景行头偏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寻找往常那个热闹的声音。
“他最近忙,刚发消息说要加班到12点。挺辛苦的。”陶也趴在按摩床上,声音闷闷的,但可以听得出话里的理解和包容。
“他放心把你一个人放我这啊?”张景行手上的力道没减,像日常聊天般一句自然的调侃。
陶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张景行在说什么,也并不介意自己的秘密被戳穿,笑笑,坦荡道:“看出来了?”
“嗯,很明显,”张景行带着笑意,用手托起他软绵无力的小腿,替他活动脚踝,“每次来按摩,他都紧紧贴在你身边,听得出他很在意,恨不得把你捧在怀里,这不是朋友,是爱人。”
“听起来,你对这个还蛮有经验的,”陶也算是肯定了,转头打趣他,“那你自己呢?什么情况?”
大概是同龄人自然的亲近感,又是同类,张景行没啥遮掩,坦诚道:“我不喜欢混圈子,一天到晚就埋在这按摩,见不了几个人。”
“再说我这样的......”张景行笑了声,没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接受现实的通透和苦涩。
陶也清楚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同性恋本就不被主流社会接受,再加上残障这一层,想找个正经对象谈恋爱,太难。
他也为此挣扎过。
即便现在,偶尔他还是会在意自己失去的那些......他不知道那算是痛苦?自卑?还是遗憾?
陶也沉默了会,说:“我知道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缓,温柔的声音里是鼓励和宽慰:“但是......我和黄朗如今真实地站在这里,在你面前,或许,可不可以给你一点希望?”
“谢谢,”张景行被他的真诚和善意打动,犹豫了会,说,“但也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陶也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像有些无奈地笑:“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好的运气’了。”
他和黄朗一路走来算不上容易。
陶也不知道,如果提前告诉他们未来经历的那些事,他们还会做出和现在一样的选择吗?
但世上没有如果。
“其实只有往前游,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岸。”陶也突然说道,像是对张景行说,又像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张景行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句话像一粒细小的砂石,落入他静如死水的心湖,四周荡起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水波。
“看来今晚我得付你心理咨询费了。”张景行开玩笑道,绕到他身侧,替他按摩手臂。
“行啊,你直接帮我把这次的按摩费,记陈典账上就行。”陶也笑着说,不放过任何一个“迫害”好友的机会。
“说起这个,”张景行按摩的动作放缓,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陈律师他......也是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没见他谈过,”陶也实话实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至少不反感吧?毕竟我和黄朗老在他眼前蹦哒,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张景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又自然地专注在按摩上。
这恰到好处的沉默,陶也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悄悄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又继续趴着,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