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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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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暴雨如注,天边惊雷如同战鼓不断炸响。
但此刻的苏烬欢,仿佛已听不到那震耳欲聋的自然之威,耳边只反复回荡着影枭轻柔却浸满恶意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更沉重、更骇人的炸雷,狠狠砸落在她稚嫩的心头,震得她神魂欲裂。
影枭偏了偏头,见眼前的母女依旧沉默着,没有丝毫开口回应他的意思,不由得哂笑出声,那笑声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说起来,”他语调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快的闲适,“你们还挺让人佩服的。整整五年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竟也真能在我们影卫的追杀下活到现在……不容易,真不容易。”
影枭微微抬起下颌,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那半幅精致的银质面具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之前的些许“赞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容错辨的残酷威压和一丝傲慢的自得。
“只可惜,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严旨,除恶务尽!苏氏叛逆,其血脉必得寸草不留。”
影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蜷缩在一起的母女,“纵使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绝逃不过陛下……必杀的意志。”
苏烬欢呼吸一窒,她虽然只有五岁,但特殊的出身和长达数年的逃亡生涯,早已磨砺出她远超同龄人的敏感。
此刻,影枭的语调虽仍维持着轻柔,甚至话语末尾还诡异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听在苏烬欢耳中,却只剩下扑面而来的、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的冰冷杀意。
那杀意如此浓稠,如此真切,让她如同赤身裸体坠入冰窟,连骨髓都透出寒意。
苏烬欢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再也不敢直视影枭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小小的身体本能地朝母亲怀中依偎得更紧了一些,几乎要嵌进那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
接着,她抬起毫无血色的小脸,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惊恐的泪眼望向母亲的下颌,试图从母亲那里寻求一丝安慰,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回应。
可当目光触及母亲侧脸的瞬间,苏烬欢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往常温柔似水的母亲苏越,此时下唇紧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目中已无方才的悲痛与盈盈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两团仿佛正灼灼燃烧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而苏越望向影枭的目光,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或瑟缩,只有一种近乎沸腾的恨意和……鄙夷。
似是感受到了怀中女儿惊异的目光,苏越低下了头。
面对女儿的惶惑,苏越极其温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对着苏烬欢微笑了一下,伸手,仔细地将女儿额前凌乱的鬓发理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绝境。
紧接着,苏越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到了地上,鼓励般轻轻拍了拍苏烬欢瘦削单薄的肩膀。然后,她缓缓起身,用自己的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将幼小的女儿挡在了身后。
母亲并不宽阔的脊背瞬间隔绝了影枭那冰冷如毒蛇般的注视,苏烬欢终于得以稍稍平复一下那几乎要炸开的急促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缩在母亲身后,小手死死攥住母亲那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破损的裙摆,耳朵却仍紧张地竖着,不敢漏过任何一丝声响。
感受到女儿小小的身子已紧紧贴在自己腿后,身体的颤抖似乎略微平复,苏越缓缓地、彻底地直起了腰身。
她身姿挺拔,如一株在风雪肆虐的荒原中,依旧不肯低头的瘦竹,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孤傲。
苏越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影枭面具后那双嗜血的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萧师兄……哦不,”她轻轻摇头,唇角的讥诮加深,如同刻刀划出的冰冷弧度,“如今,该尊您一声‘统领大人’了。”
那一个“尊”字,苏越咬得格外重,砸在地上,溅起血淋淋的嘲讽。
“踩着恩师和无数故旧的血肉,爬上这至高权位的滋味,可还好?”
“恩师?!”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猛地刺入影枭的神经。
他的身体似乎有瞬间极其不自然的僵硬,宛如一条被精准踩中了七寸的毒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嘶嘶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毒:“他苏沐清……也配称我的恩师?!”
影枭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杀气激得那堆篝火都明灭不定,面具下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是!你那道貌岸然的老爹是曾经收留过我,也曾假惺惺地教了我几句仁义礼智信的狗屁道理!”
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多年的愤恨如同火山轰然喷发。
“可在他苏沐清心里,在他那清高自傲的内心深处,何曾有一天,真正看得起我这个来自药王谷、浑身泥泞的弃徒?!”
“就像你一样,苏越。”
短暂的咆哮过后,影枭的声音倏地又压低了回去,重新变得轻柔滑腻,如同毒蛇吐信,慢慢地、阴冷地游向苏越。
“就像你啊,我亲爱的小师妹。面上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骨子里却和你那该死的爹一模一样!从来,从来都瞧不上我!”
“否则……”影枭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充满了扭曲意味,“否则,你为何宁可嫁给那个百无一用、满口酸腐文章的穷书生,也不肯应我分毫?!”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快意的事,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嗬嗬笑声,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呵……幸好,陛下圣明。早就看穿了你挑的那个好赘婿,满心满眼只有他所谓的恩师岳丈,满口的天下苍生,早就忘了龙椅上坐着的才是他的君父!苏家一倒,陛下便将他……赏给了本座。”
影枭又刻意向前踏了半步,逼近火光摇曳中身形单薄的苏越,近乎贪婪地欣赏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无法抑制、骤然翻涌的剧烈痛楚。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施虐般的快意。
“啧啧,那书生,可真是不禁玩儿啊。在我那暗阁里,才试到第四种毒……就断气了。死到临头之时,居然还不知死活地、用尽最后力气骂我是蛊惑陛下的奸佞,祸国殃民的豺狼……”
影枭愉悦地眯起眼,似乎在回味那无上美妙的一幕,目光却仍死死锁住苏越惨白如纸、微微颤抖的脸,话语中的恶意几乎凝成了血色的实质。
“气得本座,只好……亲手拔了他的舌头。”
他轻轻咂嘴,仿佛在惋惜,“到底是苏沐清的得意门生啊,这股子又臭又硬、不识时务的蠢劲儿,跟你那全族被下了狱,都不肯向陛下低一低头的老爹,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影枭偏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触手,滑过苏越,试图探向她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语带戏谑地下达最终审判。
“本座其实还真有些好奇,你生的这小丫头,是不是也和你们苏家其他人一样……这么……愚不可及?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反正很快,她就要跟着你这不识抬举的娘,一起去黄泉路上,找她那害了全家的好外祖了。”
听着影枭那淬毒利箭般的话语,苏烬欢的心一点点提到了喉头,几乎要冲出体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原本挺拔如竹的身体,随着影枭残忍又愉悦的讲述,正一点点变得僵硬,甚至泛起了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近乎本能地,苏烬欢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更紧地贴向母亲冰凉的双腿,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和存在,传递一丝渺茫的安慰。
她知道的,影枭口中那个“又臭又硬”的蠢货苏沐清,还有那个“不禁玩”的穷酸书生——就是母亲的父亲和丈夫,也是她素未谋面、却无数次在母亲哽咽的叙述和深切的怀念中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外祖父和爹爹。
母亲说过,外祖父苏沐清,曾是当朝阁老,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甚至……还是如今龙椅上那位陛下登基之前的授业恩师。
母亲总是用带着泪意但无比骄傲的语气告诉苏烬欢,外祖父一生光明磊落,是一个清廉、睿智、心怀天下的人。
母亲还说,陛下初登大宝时,亦是励精图治,倚重贤臣,可随着手中权柄日益沉重,陛下的心思便越发难以捉摸。
他也开始觉得,自己那位深得朝野上下敬仰爱戴、时常直言进谏的老师,是如此碍眼,如此名高震主。
再加上有如影枭这般,惯会揣摩圣意、以谗言和阴谋蛊惑圣听的奸佞小人,不断在一旁构陷陷害,罗织罪名……
他们苏家,这才一朝倾覆,获罪于天。
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百年清誉,尽为齑粉。
只有当时因身怀六甲,前往城外寺庙进香祈福的母亲,侥幸暂时逃过一劫,却也从此踏上了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浸满血泪的逃亡之路。
而此刻,这些血淋淋的过往,竟被仇人当成了戏谑的谈资,当做再一次伤害她和母亲的利刃……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苏烬欢,一股冰冷彻骨的恨意竟猛地压过了噬骨的恐惧。
她攥紧母亲裙摆的小手因用力而发白,猛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
那双酷似母亲的眼里,泪水已被烧干,只剩下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绝望的恨意,死死钉向火光中那覆着银色面具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