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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雨 ...

  •   雷雨夜,山神庙。

      轰隆!

      随着惊雷炸响,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墨色天幕,刹那光亮中,映出了苏烬欢惊惶失色的小脸。

      轰!

      又一声雷响,苏烬欢猛地一颤,忍不住更深地缩进了母亲苏越怀里,而那双本就轻拢着她的臂膀也立刻收紧,箍得她有些发疼。

      母亲一只手环住苏烬欢,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若在平时,这温暖的怀抱早已能熨帖苏烬欢内心所有的不安,可今夜不同,五岁的她从未如此恐惧过。

      她还记得,吴大哥的草蚱蜢,李嬷嬷的甜糕,小蝶姐姐的笑声,张伯宽厚的肩膀……母亲说,他们都是家人。

      可现在,她们的家,只剩下了这座在风雨中吱呀呻吟的破庙;家人,也只剩下了她和母亲两人。

      “欢儿。”苏越低头,下颌轻轻抵住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暴雨吞没,温热鼻息拂过女儿耳畔,“方才娘教你的话……都记住了吗?”

      苏烬欢浑身一僵。

      对于苏烬欢来说,自她记事以来,母亲就是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而逃亡与被追杀,构成了她几乎全部的童年记忆。

      小小年纪的她,早已习惯了在无数个深夜被母亲急促而轻柔地拍醒,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就已本能地跟着母亲跌跌撞撞地没入黑暗,再一次在饥饿与疲惫中寻找下一个渺茫的落脚点。

      她也早学会了紧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辨认山林野地里哪些草根可以果腹,哪些菌菇蕴含剧毒,哪些叶片又能勉强疗伤……把生存的技能一点点刻进骨子里。

      她更学会了,如何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悲恸,去送别一个又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暖身影。

      五年来,她和母亲曾经的"家人",有的因为饥饿倒下,有的因为病痛离去,有的因为受伤再也没能站起来。

      而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就在几天前,为了给她们母女争取一线生机,嘶吼着,徒劳地用血肉之躯撞向了冰冷的屠刀。

      这种时候,苏烬欢甚至已学会了咬紧牙关,把呼吸放到最低,和母亲一起蜷缩在腐臭阴暗的角落,死死咬着嘴唇,听着刀锋划开空气、刺入身体的闷响,把自己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

      苏烬欢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学会了在这绝望泥沼中生存下去的所有法则。

      可今夜,一切她曾以为早已习惯、早已学会了的,全都失了效。巨大的悲伤、惊慌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她,让她几近窒息。

      此刻,面对母亲低低的提问,苏烬欢那双酷似母亲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她努力忍着不让它们掉落,轻轻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那强撑的镇定就被更汹涌的恐慌碾碎,她忍不住用力摇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娘亲,欢儿记住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字句,“可是欢儿怕……欢儿好怕。”

      泪水落下,苏烬欢拼命往母亲怀里钻去,似乎想把自己整个缩进那温暖的胸膛里寻求庇护。

      苏越的心,被女儿冰冷的泪和恐惧的颤抖狠狠揪紧,几乎喘不过气,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女儿,紧到彼此单薄的骨头都硌得生疼,眼中的水光也再也无法抑制,氤氲了视线。

      苏越狠狠咬了下唇,不让那酸楚溢出声线:“娘亲知道,娘亲都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轻颤,却依旧坚持着那份令人心碎的温柔,“可娘亲的欢儿,得做个最勇敢的孩子,只有这样……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们苏家……”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悲恸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不要,我不要。”苏烬欢小小的脸上布满泪痕,写满了最深的恐惧和抗拒。她拼命摇头,像只受惊的小兽,小脸深深埋进母亲颈窝,带着哭腔绝望嘶喊。

      “欢儿要跟娘亲在一起,娘亲带欢儿走吧,带欢儿去见外祖父,去见爹爹,还有张伯、李嬷嬷、小蝶姐姐……”

      听着女儿的哭求,苏越胸口窒痛,眼眶里滚烫的泪几乎立时就要砸下来。

      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女儿稚嫩的嗓音一一念出来,似乎还带着旧日温暖的烟火气,但此刻这些许温暖更像是最残忍的刀刃,狠狠扎进苏越的心脏。

      那些名字,是刑场上倒下的血影,是暗牢里无声熄灭的呼吸,还有逃亡路上为了保护她们而永远倒下的身影……

      那一张张曾经鲜活、充满爱意和笑容的面孔,瞬间在苏越眼前闪过,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苏越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带着安抚的轻拍落在女儿单薄的背上,像是无声的安慰,又像是在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

      “欢儿,听娘亲说……”

      “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本就破烂不堪、勉强支撑的木门向内猛地炸开,瞬间碎裂成无数纷飞的木屑碎片。

      苏烬欢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一时间忘了哭泣,连呼吸都像是在刹时被彻底掐断。

      紧接着,在她因极致恐惧而缩紧的瞳孔倒影中,两道人影,裹挟着门外冰冷的雨气,踏着满地的残骸,步入了这间残破的庙宇。

      当先一人,身着墨色玄衣,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冰封千里的寒意。

      他的上半张脸被一副做工精致、却冰凉冷肃的银质面具覆盖,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苏烬欢认识他!

      即使只见寥寥数次,这个男人,也足以成为她最深沉的梦魇。

      她记得,母亲不止一次用极度厌恶与憎恨的语气告诉她,这就是当今天子的心腹肱股,皇家影卫的统领,影枭。

      这些日夜以来,也正是他,如同噬血的毒蛇,带领着那群冷酷的影卫杀手,将苏氏残存的这些人逼得无处藏身,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苏烬欢,虽从未见过影枭亲自出手,但他总是那样负手立于不远处,如同俯视蝼蚁般,用那般轻描淡写、甚至堪称轻柔的嗓音,下达一条又一条屠杀她至爱家人的命令。

      那画面,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是她夜半惊醒的最大噩梦。

      在影枭身后半步,紧跟着一名身形更为高大魁梧的灰衣男子,他的上半张脸同样被面具覆盖,不过是质地更为粗犷的铜制面具。

      那是影枭的心腹,苏烬欢几乎从未见他离开过影枭左右,他就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影子,无声,却充满了压迫感。

      更让苏烬欢绝望的是,在这两人身后,那洞开的庙门之外,茫茫雨幕下,是更多影影绰绰、沉默肃杀的人影。

      他们像无数正等待着择人而噬的恶鬼,将这座小小的破庙围成了插翅难逃的死地。

      苏烬欢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着,恐惧已攥紧她的心脏,她剧烈颤抖着,却连眼泪都吓得不敢落下。

      影枭和他的灰衣侍从步入这破败的庙宇,姿态从容得仿佛并非在进行一场血腥的追猎,而是来野外郊游。

      他们的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几乎未曾惊起一丝尘埃。

      甚至,在影枭一个极轻微的眼神示意下,那灰衣人竟真的沉默地转身,在破庙角落里收集了些许干枯的柴草,熟练地升起了一小堆跳跃的火焰。

      但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落在苏烬欢眼里,却只像看到了两条斑斓毒蛇正慵懒地吐着猩红的信子,慢条斯理地游向已无处可逃的猎物。

      影枭立在火堆前,跳动的火光在他冰冷的银质面具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更添几分诡谲。

      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悠然,对着那灼热的火焰,缓缓摊开了双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舒展,仿佛只是在驱散周身或许并不存在的寒意。

      而那灰衣男子则在完成任务的瞬间,便无声地退后,如同被阴影吞噬般,重新融入门侧的黑暗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苏烬欢惊恐万分地望着影枭,极致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扭过头,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寻求一丝庇护,但另一种更深切的惊惧与警惕却钉住了她,让她连眨眼都不敢,视线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那个恶魔般的身影。

      时间似乎凝固了,苏烬欢已经感受不到它的流逝,只知道自己的神经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那无声的重压,让她几乎又忍不住要放声痛哭。

      可就在苏烬欢濒临崩溃的边缘,那“毒蛇”,开口了。

      依旧是那副轻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像情人间的絮语,却又淬着剧毒,带着尖锐无比的讥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破庙里。

      “好久不见呀,苏小姐。”

      影枭微微偏头,苏烬欢看不清他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片,一寸寸地刮过母亲苏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染尘泥的旧衣,仿佛在欣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影枭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啧叹,声音里充满了虚假的惋惜和几乎毫不掩饰的恶意。

      “啧啧,真让人想不到……当年名动京华,风华冠盖的苏家明珠,如今竟……沦落为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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