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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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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欢的动作自然无法逃过影枭的洞察。
当那双酷似苏越、此刻却盛满与年龄不符的仇恨的眸子映入眼帘时,影枭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阵低沉又扭曲的笑声。
“看来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他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嘲弄,“这小东西,果然完美继承了你们苏家的顽固和……愚蠢。”
苏越顺着影枭的目光看去,看清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时,她心头一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凉。
没有斥责或者出言安慰,苏越只是缓缓蹲下身,一手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充满怜爱地、轻柔地抚过她凌乱的发丝。
在这绝望中仅余的温存里,苏烬欢紧绷如弦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眼中尖锐的恨意也被母亲的温柔稍稍融化。
苏越抬手,仔细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沉默仿佛只有一个呼吸那么长,又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沉重。
随即,她毅然转身,重新面对影枭。
这一次,苏越没有站立,反而顺势跪在了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汲取最后一丝力量。
当苏越再次睁眼时,所有多余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个母亲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等影枭出言讥讽,苏越先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却清晰地溢满了绝望的恳求。
"师兄,"她甚至用回了旧称,声调放得极低,“阿越明白,君命难违,你职责所在,不容有失。”
苏越艰难地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可烬欢……她才五岁。生在逃亡的路上,长在风雨之中,她从未见过爹爹的模样,更未曾在外祖膝下承欢半日。师兄,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越抬起头,直视那冰冷的面具,眼中强撑的火焰已然熄灭:“苏越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但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可否,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死寂。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仿佛永无止境的凄冷雨声。
“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影枭短促而尖锐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撞击,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听到了什么?”他夸张地侧过头,银面具反射着跳跃的火光,一片冰冷,“清高了一辈子的苏大小姐,居然也会开口求我?求我这条……你苏家从来瞧不上的‘阴沟里的狗’?”
影枭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母亲身侧的苏烬欢,小女孩吓得猛地一颤,小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
影枭的目光紧紧粘着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阿越啊,当年,若是你肯应了我,成了我的妻,这孩子就会是我的骨血,是我捧在手心的明珠。那今日”
影枭仰首,声音变得斩钉截铁,扭曲的狂热在眼中燃烧。
“那今日,我便是拼着抗旨,拼着万劫不复,也定会护她周全!甚至,我还会倾尽所有,悉心教养她,终有一日,我会让她坐上我现在的位置,执掌影卫,权倾天下,手握生杀,俯瞰众生!”
“可现在——”
影枭话锋骤转,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与嘲弄,“我凭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孽种,赌上我自己的富贵前程和身家性命?!”
苏越静静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一声轻叹过后,她唇角缓缓勾起,笑容里满是自嘲,带着洞穿一切的悲凉。
“果然…如此。”她低低吐出四个字,不再看影枭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侧身转向女儿。
“欢儿,”苏越的目光盈满爱意,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娘亲…这就带你去见爹爹和外祖…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拂过这最后的时刻:“娘亲在呢,欢儿别怕。”
苏烬欢小小的身体仍在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但看着母亲温柔平静的眼睛,她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仍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娘亲,欢儿不怕。”
“乖孩子。”苏越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凄美,她手腕一翻,一个白瓷小瓶从袖中滑出。
“你要干什么?!”
看到苏越的动作,影枭的悠然瞬间被暴怒取代,他一声厉吼,袍袖猛地挥出。
劲风狂卷!
苏越的身体被狠狠掀飞,怀中的苏烬欢也尖叫着被甩向一旁。
瓷瓶摔碎在地,无色液体洇入泥土,散发出甜腥的气味。
“娘亲——!”苏烬欢顾不得周身剧痛,挣扎着要爬到母亲身边。
影枭高大的身影却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步便跨到苏越身前,堵死了她正欲扑向女儿的路,铁钳般的大手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提起。
与此同时,灰影闪动,那沉默的灰衣男子已无声掠至,蒲扇般的大手揪住苏烬欢后颈的衣襟,将她如幼猫般提离地面。
“放开…放开我娘亲!”苏烬欢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蹬哭喊。
灰衣男子另一只手闪电般抬起,掌缘如刀,精准而冷酷地劈在小女孩儿细嫩的颈侧!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苏烬欢的哭喊戛然而止,小脸因剧痛和窒息瞬间涨得通红,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水汹涌奔流。
“欢儿——”苏越的惨呼撕心裂肺,镇定彻底崩塌,“放开她!你这个畜生!”
她的痛苦明显取悦了影枭。他眼中的暴怒褪去,再次被玩味和讽刺取代。
影枭收紧手指,欣赏着苏越因窒息而扭曲的面容,声音带着快意:“终于…不装了?苏、大、小、姐?”
“装?”苏越声音破碎,却字字如刀,带着淬毒的讥诮。
“当年我为何拒你?我父亲又为何看不上你?因为你…骨子里…永远都是一只见不得光、只会在垃圾堆里打滚的老鼠!你根本不懂何为风骨!何为大义!”
“住口!”影枭被彻底戳中逆鳞,狂吼出声,扼住苏越脖子的手青筋暴起!
苏越脸色由红转青,眼中火焰却更炽:“培养欢儿…接替你的位置?呵…呸!”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啐出一口血沫,溅在影枭冰冷的银面具上。
“就算当年遂了你的愿…就算欢儿真不幸沾染了你肮脏的血…她也永远是我苏家的女儿!她的骨子里…刻着苏家的风骨!就算堕入阿鼻地狱…她也绝不会像你一样,变成一条只知道摇尾乞怜的狗!一把沾满无辜者血腥的屠刀!”
“好!好!好!”影枭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笑声癫狂,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只剩下狂暴的毁灭欲。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苏家的骨头…是不是真像你的嘴一样硬!”
猛地俯身,影枭另一只手狠狠抓向苏越胸前破旧的衣襟,同时,冰冷的命令砸向灰衣人:“把那小崽子拎过来,让她…好好看着!”
灰衣男子沉默上前,将无法发声、因剧痛和恐惧而浑身僵硬的苏烬欢,正对着苏越的方向。
苏烬欢被悬在半空,身体剧烈抽搐,泪水汹涌,只能无力看着那只罪恶的手抓向母亲。
然而,苏越脸上却没有恐惧羞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和彻底的厌弃。
就在影枭的手触碰到衣襟的刹那——
苏越的唇角,一抹刺目的、粘稠的猩红,蜿蜒而下。
像是被苏越唇角那抹刺目的猩红狠狠扎了一下,影枭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就连扼住苏越脖颈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
他负手垂眼,任由面前那具纤弱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而适才笼罩影枭全身,那几乎要将苏越焚烧殆尽的暴怒之火,也如同被一瓢冰水兜头浇下,骤然收拢、凝结,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寒冰般的怒意和惊诧。
“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银面具下的眼神死死钉在那蜿蜒的、象征终结的血线上,“你早服了毒!”
苏越对影枭质问置若罔闻,她艰难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身上。
而幼小的苏烬欢,当看到那抹血色的瞬间,也仿佛明白了一切,所有细弱、徒劳的挣扎都停止了,小小的身体僵在半空。
苏越伏在泥地上,呼吸沉重破碎,却仍艰难地抬着头,对女儿露出一个虚弱却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无尽的不舍、疼爱、愧疚,最终都沉淀为纯粹的骄傲与期待。
她深深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带去另一个世界。
接着,苏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决然扭过头,毫无畏惧地迎上影枭那双隐藏在冰冷银面具之下、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双眼。
她的唇角,再次勾起。
那一瞬间,她眼中绽放的光芒,竟让暴怒中的影枭都有了一刹那的失神。
那光芒如此明亮,又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漫长而血腥的时光隧道,让他又猝然窥见了,当年那个骄傲、明媚、带着几分顽劣、如同初升骄阳般耀眼的苏家大小姐。
也是让他一眼沉沦、求而不得的小师妹。
苏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她已无力发出任何声响,但她知道,眼前这位曾经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好师兄”,一定看得懂。
那口型清晰而决绝。
我的欢儿,不会像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苏越唇角的笑意未减,甚至还加深了几分。
那笑容里,除了释然,更多的,竟是一种即将奔赴团聚的、近乎纯粹的欢愉。
眼中的光芒熄灭,苏越的身体彻底软倒,只余唇边那抹凝固的微笑,无声嘲笑着影枭的暴戾。
“呜……”看着母亲彻底失去生息,苏烬欢爆发出嘶哑的悲鸣,疯狂挣扎着想扑向母亲。
灰衣男子却如石雕般纹丝不动,铁钳般的大手,仍旧牢牢禁锢着濒临崩溃的女孩。
而影枭,僵立在了原地。
像是被苏越最后那抹凝固的笑容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的胸膛因内心狂澜而剧烈起伏,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在血管中咆哮冲撞:
苏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就这样解脱?!在我还未尽情报复之前?!
影枭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满腔无处发泄的暴虐在胸中冲撞,他几乎要对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泄愤。
可就在怒火焚毁理智的边缘,一个念头如毒蛇窜起——
还有一个!
他倏然扭头,淬毒的目光钉在苏烬欢酷似母亲的小脸上。被羞辱的暴怒瞬间爆燃成杀意。
苏越,你以为死了就能抵消一切?痴心妄想!这笔债,就由你的女儿来偿!现在!立刻!
影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几乎能想象出扼住那脆弱脖颈的触感。
然而,当他充满毁灭欲的目光锁死那张小脸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动作一滞。
苏烬欢小小的身体微微抽搐,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空洞如枯井,巨大的惊恐和悲痛冲垮了承受的极限,在影枭恐怖的目光下,她脑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小女孩儿的头颅无力歪向一边,睫毛覆盖下来,不再挣扎哭泣,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如同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破庙里只剩下火声、雨声和影枭粗重压抑的呼吸。
“大人,”灰衣男子平板的声音响起,“此孽种…如何处置?是否斩草除根?”
影枭没有立刻回答,手紧紧攥成拳,指节作响。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昏迷的苏烬欢和带着解脱笑意的苏越之间来回扫视,暴怒、不甘、屈辱、空虚在胸腔冲撞。
半晌,一个冰冷得不带温度、却又压抑着异样情绪的声音从面具下吐出: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