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60、谜底 一个不满二

　　栗嘉蓝和池延允在郊外待了四天，他们在五一假期最后一天回到宁城。

　　首家老礁饭店才开业不到三个月，肖静就急于计划开分店。

　　当然也还是和池延允合伙经营。

　　“做生意就是要趁热打铁，老礁的名头已经打出来了，网上和线下的口碑都不错。现在就开始计划，在年底之前把第二家店开起来，之后再做连锁模式会容易很多。”
　　肖静约池延允周末来家里，坐在客厅绘声绘色地向他描画蓝图。

　　栗嘉蓝本来在书房帮学姐整理实验数据，中途出来拿水果吃，看见肖静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就抱着果盘坐在一边听。

　　听着听着冷不丁来一句，“妈，我最近刚看了一部主角误入传销组织被营救的电影，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很像里面的反派头目。”

　　肖静卡顿一下，忽然忘了下面要说什么。

　　池延允端起茶杯抿一口，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肖静反应过来，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一盘水果全被你吃完了，你哥一点没尝到！”

　　“他又不喜欢吃葡萄。”
　　栗嘉蓝斜歪在客座沙发上不走。

　　“少啰嗦，再去洗个果盘拿过来。”
　　肖静赶栗嘉蓝走，想着继续给池延允洗脑，哪知池延允说：“肖姨，就按您说的办吧。”

　　肖静没想到池延允答应得这么爽快，面露喜色的同时略带迟疑，“那入股方式……”

　　“和之前一样。”

　　肖静拍手，“行！”

　　她要留池延允在家里吃饭，栗嘉蓝拆台，“在家里请吃饭要亲自下厨才显得有诚意，妈妈你不会又打算叫外卖吧？”

　　“还是去外面吃吧。延允你也知道我的厨艺不好。”
　　肖静尴尬一笑，转过来狠狠瞪了栗嘉蓝一眼。

　　池延允起身告辞，“下次吧，今天就不叨扰了。”

　　送走池延允，肖静狠批了栗嘉蓝一顿，说她只是学业长进，人情世故仍然一窍不通。

　　栗嘉蓝不痛不痒任她发泄。

　　下午，她找了个借口溜下楼，刚开始还闲庭信步，一拐过弯，立即百米冲刺跑进池延允的别墅。

　　“我妈在坑你看不出来吗？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面跳，一点也不符合你的高智商人设！”
　　她门也不敲，冲进书房就对着池延允一顿输出。

　　池延允坐在书桌后处理工作，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眼眸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刚才故意捣乱的原因？”

　　栗嘉蓝不喜欢池延允的态度，双手“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撑，“你管我那么多，现在说的是你和我妈妈合伙做生意的事！”

　　被骗一次也就算了，接二连三被骗纯属脑子有病。

　　池延允要看的文件被栗嘉蓝用手掌遮盖住，他只好抬起眼。
　　“我不是周幽王，不会为了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而且，既然你也认可我的智商，就请你相信我的判断。”

　　栗嘉蓝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

　　虽然有点被说动，但她还是一脸愤慨。

　　因为她太清楚肖静的商人属性，以前在连城肖静曾经拉着身边人合资炒房，有段时间房市波动严重，肖静全身而退，与她合资的人却损失惨重。

　　可是就算她再怎么搅局，池延允也不会反悔已经承诺的事。

　　“你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栗嘉蓝无力扭转事态，只好扭身出去。

　　这段时间，陈佳旸又来找过栗嘉蓝几次，朱嫣也换了几个号码偶尔打给她。
　　对于前者栗嘉蓝是爱答不理，至于后者，她则是完全漠视。

　　池延允任由栗嘉蓝发泄情绪，几天后估摸她这股劲已经过去了，才主动发信息问晚上要不要去接她。

　　栗嘉蓝正在书店准备打卡上班，闷着一张脸回复消息，「你说呢？」

　　池延允就继续问：「几点？」

　　栗嘉蓝直接把这周的排班表甩过去。

　　池延允好像一点没感受到冷遇，很快回复，「好，我在岩馆，晚点过去接你，今天可以去温宁庄园住。」

　　栗嘉蓝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都能想象池延允冷冽寡淡的表情，她“切”一声，把手机揣进工服围裙口袋里，对着更衣室里的墙镜整理仪容，便又恢复了乐天神态。

　　周中的晚上客人不多，书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栗嘉蓝整理完书架，和旁边经管区的兼职小伙伴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意会神通。

　　她们正打算挪去常去的监控死角聊闲，就听见前台那边有人在说，“嘉蓝？有人找你，过来一下。”

　　“哦。”
　　栗嘉蓝以为是池延允，但想到他不会冒失到打扰她上班，又猜应该是覃孟则，上回他在微信里列了个书单让她帮忙找书，好像是要送给他那位神秘女友。

　　从鳞次栉比的书架过道穿过，转过前台旁边的畅销书展示柜，看见那个穿藕粉色真丝连衣裙的婀娜背影，栗嘉蓝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还是：真的找来了啊。

　　朱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妆容精致的面容同样表情僵硬。

　　“找个地方私下谈吧，被别人听见对你影响不好。”
　　她左手挎着包，五指紧握成拳，仿佛在努力压抑即将喷薄的情绪，说话的语气却和下命令无疑。

　　若不是朱嫣和栗嘉蓝年龄相差较大，她此番找上门的举动就像是正室追打小三。

　　哦不，年龄差又不是问题，现在多的是老牛吃嫩草。

　　实在是朱嫣的开场白过于引人遐想，周边几个同事都有点面面相觑，前台姐姐更是尴尬得左顾右盼。

　　栗嘉蓝随手从展示柜上拿起一本书，封面标题“成功男人的妩媚娇妻不当也罢”极具讽刺意味。

　　她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正在上班。如果非要现在谈的话，你可以把这间店买下来，只有老板才可以对我发号施令。”

　　朱嫣暗暗屏住呼吸几秒，仍旧压着情绪，“我要说的事对你很重要。”

　　“是你觉得对我很重要吧。”
　　栗嘉蓝对朱嫣的厌恶从来没有这么强盛过，原来和她说话是会倒胃口的程度，不知道陈佳旸私下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她一点没把朱嫣当长辈，说完这句直接放下书，转身走人。

　　朱嫣看着栗嘉蓝的背影，在这一刻完全明白了一件事——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怎么啦，你没事吧？”
　　经管区小伙伴守着书架什么都没听到，但一看栗嘉蓝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没事啊。”
　　栗嘉蓝勉强弯了下嘴角，回到自己的管理区，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把已经整理好的书架弄乱了。

　　文史类书架对着店内的饮品区，余光扫见那个藕粉色身影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栗嘉蓝转过脸，那边的朱嫣正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隔着很远的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微表情，但是那种炽烈的对峙感一路漫延。

　　朱嫣拨下一个号码，然后将手机举到耳侧，过程中她一直看着栗嘉蓝，仿佛在下最后通牒。

　　电光火石间，栗嘉蓝想到她可能打给的人，指节猛地收缩紧紧抓着书脊。

　　下一秒，她看见朱嫣的双唇开始翕动，电话通了。

　　栗嘉蓝已然泛白的指节反而泄了力，又能怎么样呢？

　　所有的波澜在这个瞬间止息，她竟然感到一种终于要揭晓谜底的畅快。

　　这样正好，她本来就不怕冲突。
　　再强盛的战火，她也自信会是胜利者。

　　栗嘉蓝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激怒朱嫣，她听见听筒里传来男人冷清的声音，“喂？”

　　朱嫣并没有立即回答，脑子里天人交战。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几秒，她吸进一口气，用比池延允更冷硬的声调对着手机说：“我是朱嫣，陈佳旸的妈妈，我在灯塔书店，希望和你聊聊关于嘉蓝的事。”

　　聊栗嘉蓝不找肖静，却找到他，这个举动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即便这个电话来得这么突然，完全超出池延允的掌控，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条不紊，“好。”

　　朱嫣放下手机，再次转过脸时，栗嘉蓝已经不在原先的书架那里了。

　　今天有两个供应商从外地来宁城旅游，覃孟则代表Uncharted宴请他们吃饭，席间两个供应商谈到和Uncharted合作这么久还没有体验过攀岩，覃孟则便带他们来岩馆。

　　池延允来巡店正好撞见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教练的指导下，一面喊着“不行不行”一面像两只蝉蛹奋力在倾斜的岩壁上蛄蛹。
　　场面实在过于滑稽，覃孟则在鼓励和忍俊不禁之间反复横跳。

　　池延允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教练指导他们实在费力，正准备过去亲自下场做个示范，朱嫣的电话就来了。

　　他没避着人，转过身简短发生以上对话，然后就对覃孟则说要出去一趟。

　　池延允面色淡然，连覃孟则都没发现异常。

　　走出岩馆，他第一时间给栗嘉蓝打去电话。

　　没接。

　　把车开到书店门口，又打了一通，还是没接。

　　池延允坐在车中，透过橱窗玻璃，视线被里面的陈设遮挡，但隐约可以看见坐在卡座区的人影。

　　他并没有着急进去，也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思考对策，只是单纯让朱嫣多等一会儿——擅自跑到栗嘉蓝工作的地方，这个举动已经不值得池延允以礼相待。

　　十分钟后，池延允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听见一阵的风铃声，在前台机械性发出迎客台词之前，他转头问道：“嘉蓝呢？”

　　前台迟疑一下，随即便认出他是栗嘉蓝的哥哥，于是微笑道：“在里面上班……需要帮你叫她吗？”

　　池延允知道栗嘉蓝骨子里藏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血机制，或许朱嫣已经找过她但吃了闭门羹？

　　“谢谢，不用。”
　　他对前台点头致意，转身走向饮品区。

　　朱嫣时刻关注着门口，在池延允走进来的瞬间便发现了他。

　　藏蓝色polo衫，黑色休闲裤，身材颀长，面容英俊而冷冽，这是朱嫣今晚对池延允的第一印象。
　　但等到他慢慢走近并在对面坐下，目光交接的一瞬，朱嫣立即意识到池延允远比她想象的要难以捉摸。

　　她被气昏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或许不该叫池延允来，还是直接和栗嘉蓝谈比较省事？

　　但兵临城下，她断然不能退缩，于是微微仰起下巴，语气凌厉：“你们俩做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真没想到啊，禾珊喜欢了这么久的人，表面装得谦谦君子，背地里却有着这样骇人听闻的嗜好！”

　　“你是为禾珊而来？”
　　池延允看见有个服务员正走向这边，应该是想帮忙点单，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让服务员不用来了。

　　朱嫣冷笑道：“不管我为谁来，你这么怕被人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就证明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令人不齿。”

　　池延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做事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需要他者代为评价。

　　更何况，朱嫣对他来说只是圈子里一个稍微有点交情的长者，仅此而已。

　　在池延允的沉默中，朱嫣以为自己戳到他的痛处，气氛冷场几秒，她出乎意料收起攻击，冷淡道：“你和嘉蓝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是请你转告她，不要纠缠佳旸，他还小禁不住诱惑——”

　　“那天晚上跟踪嘉蓝的是你的人。”池延允骤然打断，重复道，“你找人跟踪偷拍嘉蓝。”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朱嫣是如何发现他和栗嘉蓝的事的。

　　朱嫣猝不及防，但她表情管理得很好，丝毫看不出破绽。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池延允兀自思考着，难怪那天晚上在学校实验楼之后，嘉蓝偶尔会说总觉得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池延允以为她是受惊后产生心理阴影，从来没往有目的的跟踪这方面想过。

　　朱嫣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在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私人律师的号码，当着朱嫣的面询问律师起诉被人侵犯隐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需要收集哪些资料，以及这些罪名若是成立，被告会面临哪些刑罚。

　　“你疯了？”
　　朱嫣没想到池延允仅凭推断就发现她请私家侦探跟踪栗嘉蓝，这类手段在圈子里其实很常见，她有恃无恐的原因还在于手里握着栗嘉蓝和池延允不伦的铁证，她以为自己占上风。

　　但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没按照她的预期进行，池延允若是根本不惧怕她所谓的把柄，撕到台面上，朱嫣受的负面影响可能要比栗嘉蓝和池延允都要大。

　　听筒里，律师举了个案例，池延允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冷冷扫向对面的朱嫣。

　　朱嫣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脑子里想着这件事要是公之于众，陈禹会怎么看她，陈佳旸会怎么想，陈禾珊、周围的亲朋好友又会如何评断，毫无疑问，这些年她费力经营的一切都会化成泡影。
　　登高跌重的滋味她不想再尝试，绝不！

　　“我会给嘉蓝补偿，多少金额我都愿意。她恨我讨厌我想报复我，这些我都理解。但是她不能蛊惑佳旸，他们是……”
　　朱嫣压抑着音量，语调却蹦得很紧，说到最后一句，身体前倾，差点碰倒面前的咖啡杯。

　　池延允慢慢皱紧眉头，长达五六秒的时间没发声，手机那头律师以为信号不好，轻声唤着“池先生你还在吗？”

　　“……你刚才说他们是什么？”池延允感觉喉咙堵塞，声音穿过很多层阻碍才得以重新出现。

　　姐弟？
　　同母异父。

　　怎么会？

　　池延允还举着手机，律师以为实在跟他说，疑惑道：“他们？您指的是——”

　　池延允一下切断通话，将手机扣在桌上，桌子晃动，朱嫣面前的那杯咖啡还是溢出了杯沿。

　　咖啡和牛奶的混合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下坠，在彩绘白瓷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浅褐色痕迹，像一条裂迹，将精美的咖啡杯一分为二。

　　“你不知道？”
　　朱嫣从没想过会在池延允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疑惑，惊讶，和恍惚。

　　她联想到《楚门的世界》，主角发现身处的世界是假的，所有人都是演员，池延允现在的状态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池延允居然不知道。
　　怎么会呢？

　　朱嫣因为这个发现，脑子经过暴风席卷，不知道该责备自己愚蠢竟然自爆秘辛，还是该停下来单纯欣赏池延允此刻和胜利者毫不相关的败犬模样。

　　她忽然笑起来，和往日人情交际露出的得体微笑不同，她张开嘴巴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亮，引得服务员和旁边几桌的顾客频频侧目都不在乎。

　　末了，她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轻蔑地看向池延允：“你也只是她实施报复的一颗棋子。所以她不告诉你就说得通了。”

　　池延允眉头紧皱，朱嫣接着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理由相信，嘉蓝很早就发现了。但是她不动声色谁也没说，一次撒一个饵，引诱我上钩，让我恐慌，促使我去找到真相。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心智，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Uncharted游乐园店开业那天，朱嫣在二楼走廊上第一次看见栗嘉蓝背后的胎记，可她说那是纹身。
　　但实际上，栗嘉蓝可能在那时就怀疑上朱嫣了。

　　更或者，早在来宁城之前，栗嘉蓝就单方面追踪到朱嫣的信息。

　　真是，朱嫣真是后悔啊。
　　当初怎么就那么傻呢？

　　打了不好吗？
　　非要生下来。

　　生下来就养着啊。

　　可她偏偏有一颗要当人上人的心。

　　亏她当初还跑到林海县那么偏远的地方把孩子妥善放在福利院门口……

　　去年她为了求证栗嘉蓝的身份，又去了一趟林海县，却没想到在山道上被一辆皮卡给撞了。
　　两辆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冒着白烟，汽油滴漏，随时有自燃的可能，她记得当时开皮卡的司机脸上没有一丝恐慌的情绪，甚至慢慢走到她面前点了一支烟。

　　后来朱嫣知道了，那人是栗嘉蓝的同谋，叫谭聿。

　　“……她是故意的。她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朱嫣用一种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池延允，“不要以为她是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她嫉妒我对禾珊好，嫉妒肖静喜欢禾珊，她只是单纯地想拆毁任何人的幸福……”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现在你还要站在她那边，为她辩护吗？”

　　朱嫣说的一切池延允都听清了。

　　早有蛛丝马迹可供询查，林岩村、福利院、栗嘉蓝和肖静亲密又隔膜的母女关系、她对陈佳旸的态度……

　　池延允早该想到的。

　　但他还是不可置信。
　　生平头一遭，他的脑子混沌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