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旧话》燕草

8、捌

　　捌

　　在汴京市民的怪异目光和窃窃私语之下，满面风尘的胡茬少年与瘦削柔弱的俊美青年扶着刚才还在大街发疯的中年人进去了中年人仓惶而出的华美楼台。
　　「逍遥楼……是酒楼吗？」
　　一手扶着中年男子，一手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望月流口水，还是稚嫩的容颜一面期待：「好饿……」
　　只见本来紧闭的桂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戒慎地望着他们，好一会儿终于用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多谢两位官人带回蔽店账房……」
　　那是一把带着媚柔婉转的女声。
　　完颜祈把昏倒的账房交给望月扶着，作了个揖道：「这位仁兄是贵店账房？」
　　柔弱青年以那珠润的京腔和谦和的神情说出得体的话语，一望便只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公子，在加上青年那莫名其妙的贵族气息，连女子这见惯人物的人也不由得心生好感：「是的，有何事？」
　　「实不相瞒，我主仆二人颇通阴阳术数，观此楼有妖气缠身……恕我直言，店中生意最近颇为不顺啊。」
　　完颜祈当然不是『颇通阴阳术数』的『主人』，这些东西当然是在送中年人回来这里的途中望月所谈及的事情。
　　少年瞪着那个说起谎言毫不有丝毫破绽的微笑谦和的青年——我几时变成了你这家伙的仆人了？
　　而门缝后方的女子仅露出的眸子明显写着嘲讽：「我逍遥楼被樊楼抢过了『东京花魁』的事汴京城怕是街知巷闻吧。本来还看两位救回我搂中账房也就想给你们三两银子打发，你们两个装神弄鬼的也不打听打听我娥娘在东京城的名声，敢欺骗到『七宝会』的头上不想活了？」
　　「七宝会……？」
　　青年神色古怪地望着少年。
　　七宝会好大的名声！最让他讶异的不是这小小酒家娘竟也是『七宝会』的一员，而是——望月和这年来努力躲藏的庞大家族组织对上了，他会怎么办呢？想到这里青年的新莫名地兴奋起来，明显地看好戏的神色浮现在那有着北地人的深刻与江南人的纤细混杂成的微妙俊美的柔弱容颜上。
　　少年在听得『七宝会』是神情瞬间变得木然——那十五岁的少年瞬间变得像六十岁的老人般毫无生气。
　　半晌，神色木然的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层层油纸油布包裹的物事塞进门缝。
　　「呵，被吓傻了？给银两也不是硬塞来……」娥娘边嘲讽便带着疑惑与不屑打开硬塞来的物事——
　　似风筝断线般，滔滔不绝嘲弄嘎然而止。
　　完颜祈很是好奇——望月到底给了什么东西让这女子立即收声？肯定不是银两——他身上要有银子的话就不会饿得天天偷蒙骗啥都来只为了一日三顿饭了。
　　青年那与面上柔弱绝不相符的魄力十足的凤眼斜看着少年，难得地发现一路活泼过头的少年此刻却是面上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静静地扶着那账房。
　　门口立刻大开，显出了面前宽广幽雅的花园，隐隐看到花园之后的楼内华丽的布置，一个身穿翠绿春草纹样的苏州云锦制成的襦裙，头戴红玛瑙花钿的颇具姿色的中年妇人一脸惶恐地双手捧着一个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七彩虹色、刻着华丽精细纹样的牌子——
　　「云隐龙……吗？」
　　珠润的东京腔以只有望月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叹息着，青年一语道破了那华丽纹样的内容——
　　『龙』是被赋予了至高无上意义的象征，逍遥自在地翱翔于九天之上、拥有着强大力量的神——在上古就存在的术法一族应该是比任何帝王都更有资格称为『龙』的象征吧。如此强大力量的存在却是隐于云之中——潜龙勿用，关键时候龙翔九天，这就是南宫一族的缩影吗？
　　那么这个少年，这个仅十二岁就能追杀天龙八部中唯一能与帝释天抗衡的阿修罗王的少年，这个拥有让所有人自愧弗如的坚强的少年，也是如此吗？
　　「奴家多有冒犯，请两位大人见谅——」
　　「废话少说，先让我们进屋再说。然后准备两间清净点的房间，还有八冷八热四干果两蜜饯的菜肴一个也不少，最好有沐浴的兰汤和干净衣物。」
　　理所当然地取回牌子下达命令，把一直扶着的中年人毫不怜悯地扔到娥娘身上，径自扯着思索中的完颜祈登堂入室。少年转过头，声音微冷补充着。
　　「如果你们这里胆敢泄漏我们的身份行踪哪怕半句，这间酒楼立刻从『七宝会』除名，记着了。」
　　还是第一次运用这只看书学得的『摄心术』，少年的那黑曜石般深邃的澄清明澈的润湿瞳眸在娥娘看来有种催眠的作用，她呐呐点头，看着这个留有淡淡胡茬满面风尘的男子，半晌才反应道：
　　「我这间……不是酒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