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破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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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卷着街边烤肠的香气钻进店里，混着汤碗里未散的腥气。夏沫望着秋寻几乎是踉跄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皱着眉，拿起勺子搅了搅，汤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很像秋寻刚才落在裤腿上的泪晕开的印子。她没动那碗汤，从灰色书包里摸出纸巾，细细擦去秋寻刚才按在桌面上的指印，像以前无数次擦去夏天的眼泪。喉咙里有股莫名的酸意。
夏沫只是出于本能，拍了拍情绪崩溃的秋寻的背，在掌心触到对方颤抖的弯曲的脊背时，她的心脏却突然发紧。秋寻那种颤抖的频率陌生又熟悉，让夏沫不禁想起九年前，那个小女孩的脊背。那段被按了播放键的旧旋律，正顺着皮肤纹路往她骨头里钻。
夏沫想起九年前二人相遇的时候，邻居家里播放着一首旋律：《Things you said》，那段熟悉的旋律才出现3秒不到，却让夏沫记忆犹新。
这是夏沫最喜欢听的歌，是这首歌让她和夏天相遇，也是这首歌让她和秋寻相遇。
秋寻走到一家商场里，面色不那么苍白，她踏进大门，坐扶梯到了二楼，走进理发店。
“姐，来了，等我染完这位顾客的头发，您先坐会儿。”理发师阿柚转过染着发的头，冲着秋寻笑。
秋寻是素剪理发店的常客，和阿柚也是老熟人了，秋寻笑笑，点点头，坐到皮革沙发上，接过店员拿来的白开水，喝了几口。
阿柚手上的染发刷顿了顿，余光瞥见秋寻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他染完最后一缕头发，擦了擦手走到秋寻对面的沙发一坐，带着点调侃的语气道：“怎么了姐？刚才进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跟人吵架了？”
秋寻这才回过神，苍白的指尖松了松，溢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滴在沙发垫上，晕开一片湿痕。秋寻连忙摇头，喝了口温水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没吵架，就…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啊？能让我们秋寻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阿柚拿过旁边的纸巾盒递给少女，敏锐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尾，心里大概有了数：“该不会是……那个你搁我这念叨了七年的人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秋寻表面上的平，捏着纸巾的手猛然收紧，眼眶又开始发热：“是她。她这学期转来6班了，还是我的同桌，我们关系还蛮不错，今天去吃饭时间我无意间才知道，可她……还不知道九年前的女孩是我。”
阿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往秋寻手里放了条悠哈，抹茶味，秋寻每次心情不好就很爱吃，有次吃掉了5包：“我就知道。你搁我这儿念叨了七年，说你被霸凌是她救了你，还老给你带悠哈糖，她走的那天说‘你不要忘了我’，现在人见着了，倒是她忘了你，换谁都得难受。”
阿柚停顿一下，又说：“不过，你终于知道她叫什么了吧。”
秋寻终于破涕为笑，但阿柚好歹也和她混了七年，知道秋寻是个什么人：“姐，我这儿你不用装开心。”
秋寻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换成一副极其阴森沉重的表情，阿柚笑了笑，把理发剪转了个圈儿：“别emo了，今天想怎么剪？还是老样子修修发尾？”
秋寻把空水杯搁到茶几上，跟着店员通走到洗头区，说：“对，修发尾。”
温热的水流冲过头皮，心脏像被浸在温水里，又酸又胀。
擦完头发，秋寻坐回到椅子上，阿柚用了30多分钟剪完。
“多少钱？”
“100，给你打8折。”
“行，80付过去了啊。”
“谢谢，下次光临！”
秋寻付完钱，坐扶梯出了商场，她抬起左手，看一眼表，快10点。
刚剪好的狼尾被风撩起几缕，扫过秋寻脖颈，痒乎乎的。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安康街走，风里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路过课间十分钟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两条悠哈，一条原味，一条抹茶。九年前夏沫总爱给她带悠哈糖，说抹茶味的太甜，可秋寻总是要抢，最终二人欢喜着，把两包悠哈分成两份，一人一份。
现在秋寻自己拿着两条悠哈，却没有人和她分。
“唉，没啥，我还能多吃点儿。”秋寻自言自语着，拐进小巷，掏出手机划拉划拉，看见几条夏沫的消息。
9：20
帅气逼人大同桌：晚饭你没吃饱吧，快点回家，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9：36
帅气逼人大同桌：你没事吧？我给你做饭，我还在你家门口。
……过去半小时了，也不知道她还在没在，最好是赶紧走。
秋寻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巷子里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等坐着直梯到18楼，“叮”一声，黑暗不见，暖光透入，秋寻一眼就看见蹲在门前的夏沫。
说来也怪，平时这么晚，秋寻一定不敢一人坐电梯上楼。但今天不同，她没有半点紧张害怕，一心只想着夏沫在或不在，若夏沫在，她可能会很开心。若夏沫不在，她可能也不会太失望，毕竟，夏沫曾对她爽约过，秋寻没道理再相信。
夏沫怀里抱着自己的灰书包，旁边放着散啪啦的作业，试卷，垂着低马尾的脑袋被双臂包裹住，秋寻第一次感觉到夏沫那么可怜，像是七岁的秋寻，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兽那样无助。
不过夏沫有家人，还没被抛弃。
秋寻每天只能看着银行卡里父母留的巨额遗产，把那当做家人，用现在的流行语说：“穷的只剩钱了。”
秋寻轻轻叹一口气，走到夏沫身边，拍了拍少女的书包：“喂，夏沫，醒醒，夏沫？”
夏沫眯缝着眼，看见是秋寻，嘴角上扬一点：“秋寻，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在外面逛到天亮。”
秋寻攥着悠哈糖的手指紧了紧，喉咙间泛起一阵酸涩。她别开脸，把糖递过去：“便利店买的，原味的给你。”夏沫敏锐地捕捉到少女手中捏紧的抹茶味，收拾着书包：“阿云，我不喜欢原味的，抹茶更好吃?”
秋寻低头笑笑,把抹茶和原味一块塞进夏沫手心:“都拿着吧。”原来不是因为抹茶太甜，是因为夏沫自己喜欢抹茶。秋寻心说。
秋寻天天吃悠哈,吃坏牙可不好。夏沫心说。
“进来吧，夏沫。”秋寻耷拉着脑袋开了门，走进那名为家的房间。
屋子里昏暗的光，秋寻打开光芒。
夏沫微微勾唇，把几袋蔬菜水果放到木质鞋柜上，调侃道：“怎么？你家鬼不杀我了？”说罢，她抬头看了看秋寻家里的布局。
秋寻的家比夏沫想象中乱得不止一点，乱得像被台风过境，却又透出一股死寂。玄关处的鞋架歪歪扭扭，落着薄灰的皮鞋，运动鞋，皮靴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很久没人归置。
客厅的灰沙发被旧毛毯，没洗的外套和摊开的试卷埋得看不见面料，茶几上横着几个空外卖盒，旁边半袋受潮的饼干，很久没有碰过。
“我家鬼不杀家人。”秋寻踢开脚边字迹凌乱的草稿纸，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没人收拾，就这样了。别介意啊。”
家人？
夏沫听到这句话瞬间愣住，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但不确定，问道：“家人？我是你家人？”夏沫小时候给了她幸福的，只有夏天。从她第一次看到秋寻时，某种感觉便生根发芽，直到破土，越长越大。
她很确定，自己喜欢秋寻，这个全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人。
大概是因为夏沫一路走来太过艰难，9岁父母不合，10岁唯一偏爱她的奶奶胃癌去世，13岁被夏利珩打到失去知觉，14岁被母亲差点用菜刀砍死……遇到一个秋寻这种开朗的粘人小猫……二人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那样那么合适。
秋寻苦笑一声，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哈哈哈，以前以前。”
这下夏沫更懵逼了：“以前？什么以前？”
秋寻却像没听见似的，笑笑，转换话题：“哎，你他妈来我家干嘛？做饭啊。”
“不止，还有给你讲英语卷子。”
夏沫说完，把鞋柜上的塑料袋拿过，走到厨房玻璃门前，顿了顿，转过头问道：“我能进去给你做晚饭吗？不吃身体会出问题的。”语气竟然带着点恳求，夏沫歪了歪脑袋。
秋寻一时语塞，闭上嘴巴，抿着嘴乐了：“行，那我到沙发上待着啦。”
夏沫正在洗菜，听到动静后扭头去看，目送着秋寻踢掉毛拖鞋，把沙发上堆砌的衣服扒拉开，腾出一小块空地，爬上去盘腿坐着，又欠身去拿桌上的半包干脆面，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如果夏沫面前有一面镜子。就会看到自己翠绿的眼里浮现出怎样的欲望。
那是渴望和爱人有个家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破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