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9、第9章 天平

　　顾明舒回到家。客厅里没人，看来顾明恩在房间。

　　她脱下鞋子和外套，进淋浴间洗漱一番，换上轻便的家居服。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望着窗户边那片轻薄的，被风微微吹起的白色纱帘。

　　她拿起手机，点开顾明恩的对话框。手指悬停在输入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还是全部删除。

　　她本想对顾明恩旁敲侧击，问问方凛的情况，但又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毕竟在顾明恩的眼里，她和方凛，本就是陌生人。一个人会总是打听另一个陌生人的境况吗？所以，顾明舒还是打消了询问的心思。

　　何况，顾明恩对方凛的了解，未必有她的多。

　　她划着手机，脑海中想着该如何拟定那份合同。虽说“陪聊”本也没那么正式，但她一贯想要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职业病又犯了。

　　与其模糊，不如清楚，也省得日后因矛盾而纠缠。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和方凛会有什么矛盾。

　　只是没看几分钟，“叮——”的一声传来，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绿色消息。

　　——是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顾小姐你好，我是方凛。

　　方凛的头像是一只黑白色的熊猫。巧的是，背景也是白色，这只熊猫的一部分身躯就和背景融在一起。

　　熊猫嘴角平平，面无表情，只有一双豆豆眼能勉强称得上可爱。

　　微信名也很简单，就是名字单字的拼音。顾明舒看着这个极简风格的名字和头像，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对方的样子来。

　　好像不笑的时候，方凛和这只熊猫的样子，确实差不多。

　　她点了“同意”。

　　屏幕那头的方凛也正好在线，一条消息很快发来。

　　方凛：【顾小姐晚上好。】

　　或许是意识到打字的语气有些僵硬，后边又跟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黑白小熊猫朝顾明舒一边问好，一边煞有介事地挥手。

　　顾明舒被逗笑了一秒。她打字回复。

　　顾明舒：【晚好。】

　　顾明舒：【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们离开茶餐厅时差不多十点，而如今已经十一点多，将近午夜十二点了。

　　虽然顾明舒在做学生时经常熬夜，但这不妨碍她认为方凛是一个有点“老式”的三好学生。就像放在手腕上的一只德国钟表，精细，严谨，走得分秒不差。将一天分割成许多部分，每个部分都力求在时限内井井有条地完成。

　　方凛：【图片】

　　方凛：【在写作业，马上就睡了。】

　　顾明舒点开图片。棕色纹路的书桌，上边放着作业本和草稿纸。在顾明舒看来，这桌子其实小得可以称得上逼仄，因为在图片的边缘，能够隐约看到还放有书本、水性笔、充电宝、台灯等杂物。

　　模模糊糊地能看到稿纸上的字迹，飘逸凌乱。顾明舒从上边看到了几个曾经学高数时熟悉的符号和公式。

　　成绩好好果然是有原因的，周末也要学习。

　　顾明舒由衷称赞。

　　顾明舒：【我知道你绩点排名很靠前，这样下去的话应该可以保研吧？】

　　对面回消息的速度忽然慢了几秒。

　　方凛：【嗯。应该是可以保研的。】

　　作为工作了的社会人，顾明舒还是很明白学历的重要性的。如果方凛能读上A大的硕士，那么他的就业面就会更广泛，薪资也会更高。

　　顾明舒：【加油。毕竟现在很多公司招人都要求研究生学历。】

　　她还想多发几句，又觉得自己现在没有立场讲这些，于是作罢。

　　但方凛依旧十分平稳地接住了她的话。

　　方凛：【谢谢，我一定努力。】

　　接下来，方凛的昵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像是输入又删改了好七八次，新的消息才带着一丝纠结，姗姗来迟。

　　方凛：【顾小姐，我想问一下……顾明恩同学，是你的弟弟吗？】

　　方凛：【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在名片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和我认识的一个叫顾明恩的同学很像。】

　　顾明舒：【对，我之前可能没说清楚。顾明恩是我的弟弟。】

　　顾明舒：【你应该和他不熟吧？我知道你们不在一个班。】

　　方凛：【嗯，不熟。】

　　他的视线划过手机消息栏，看见一只橙色大橘猫的头像，那就是顾明恩的微信。两人最后一条的消息记录停留在一句“谢谢”上，那是顾明恩发的，为了感谢方凛给他讲解一道题目的详细步骤。只是顾明恩也只问了这一道题目，再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就只能看见“来不来打王者荣耀”这样的消息了。

　　他想起顾明恩的那句“我姐会杀了我的”，心情不知怎么，有些微妙。

　　原来他说的“姐姐”，就是指顾明舒啊。

　　想到此处，他又回复。

　　方凛：【不过我也可以和顾明恩成为朋友。】

　　如果顾明舒想，那他也可以去和顾明恩打好关系。

　　只不过他消息一发，顾明舒就连忙甩了好几条过来。

　　顾明舒：【别别别！千万别！】

　　顾明舒：【你要是跟他打好关系，他绝对会拉着你打游戏。】

　　顾明舒：【你是祖国花朵，认真学习就好了。】

　　方凛握着手机，无声地笑了一下。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主卧一直是徐晓珍的，次卧是他的。其实主卧就已经很窄小，次卧就更加小得可怜了。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瓦数不够，这才需要台灯来弥补。只是台灯只能照亮书桌这一片角落，其余的地方，被略显昏暗的灯光笼罩，显露出恰到好处的二分阴影，也把方凛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多了几分崎岖。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的是面前的屏幕。屏幕光芒幽幽，就这样落进瞳孔的海洋里。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徐晓珍带了点担忧的声音。

　　“小凛，该睡了。”她轻轻敲了敲方凛的门，算是提醒，“你今天忙了一天了，从早到晚都在外面。”

　　与此同时，手机里也弹出信息。

　　顾明舒：【不打扰你了，晚安。】

　　方凛站起身来，应了一句：“我马上就睡。”

　　徐晓珍听见了他的回答，这才离去。随后，伴随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主卧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机。

　　他今天确实很忙。赶早起，穿上略显不合身的西装，跑到人家店门口迎宾做礼仪，时刻保持微笑，偶尔还得去帮忙搬东西。一箱箱东西很沉，做礼仪的又大多数都是穿裙子的女生，不方便，于是都得他来。幸好方凛平日经常搬货品、蹬车，倒也习惯了。

　　等到中午，主人家拿来饭盒，他们在店里找了个楼上的角落吃饭。捧着塑料盒子刚吃完没一会儿，又得去站。事后同学的父母夸奖他形象好，身板高，站得还稳，在原有的价钱上又多加包了个一百八十八元的红包。方凛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没因为是同学关系而推拒，礼貌地道了谢，说了些祝生意兴隆的吉祥话，干脆地把红包收了。见他如此爽快，同学的父母反倒还有些意外。

　　结束礼仪，他赶车回家，收拾好后又赶着重新出门。在路上他听着地铁的报站声与行驶声，还有风卷起树叶，以及落叶被行人踩碎的声音。白天城市里是吵闹的，只有在晚上才会短暂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一切暂时都被黑夜的毛毯柔和地裹起来了。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打好字，他点击发送。

　　于是，还未睡着的夜猫子顾明舒，当然也看到了他的话语。

　　方凛：【平常我也习惯晚睡，不打扰的。】

　　方凛：【晚安，顾小姐。祝一夜好梦。】

　　-

　　到了下一个周六，他们约了时间见面。

　　其实地点仍然在写字楼旁边的那家咖啡厅。顾明舒下楼时，发现方凛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只是面前还是摆着一杯热水。

　　“不好意思，来晚了。”

　　顾明舒拂了拂头发，入座后，从包里拿出拟订的合同，递给他。

　　“你认真看一下。”顾明舒着重在“认真”两个字，“觉得没问题的话再签。”

　　方凛接过合同，仔细地翻阅起来。每月保持一定频率的线上聊天，包括发消息和接电话；周末时间，两人可能会一起出门——视顾明舒邀约与否来决定；没有聊天外的额外接触，包括但不限于……

　　不过，最重要的是，保密。

　　虽然顾明舒列了很多条目，将能做的不能做的都清楚列了出来，但合同也只是薄薄几页，很快就看完了。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经留下了顾明舒的字迹。

　　方凛拿起笔：“我没问题。”

　　随后，在横线上方，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顾明舒忽然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颗小球在地面上滚动。由于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踢来踢去，小球的运动轨迹也充满了变化。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谁也预料不到它下一刻的朝向。

　　但最后，小球磕磕绊绊，却准确无误地停留在了视频拍摄者的脚边。谁也说不好，这究竟是偶然的，还是命运带领着，而促成的一桩必然？

　　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实则只需一方稍稍地倾斜，那么它们迟早都会交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