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0、第10章 月亮

　　“喂？爸。”

　　“……”

　　“听得到吗，爸？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听得到听得到！二筒……又打电话来干什么？”

　　“生活费没了，再给点呗。”

　　“……这个月刚开始你就把生活费用完了？还给你，你老子打麻将都要把私房钱赔没了！”

　　“你儿子要追女生，当然得给人家花钱了。爸，你的麻将可以歇歇的。”

　　“……”

　　“哎！爸，别挂电话啊！”

　　嘟嘟的忙音。在阳台打电话的赵哲沮丧地放下手机。

　　里面的谭文探出头来：“怎么样，拿到钱了吗？”

　　赵哲不说话，只是拉开阳台门，跨出来，回到自己座位上。谭文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戏。他安慰道：“你多打几个电话试试看呗。”

　　“他正打麻将，没空理人。我看他长在麻将桌上了！”

　　“那找你妈问问？”

　　赵哲立刻否决了：“我妈那更不行，她是会计，最爱算钱。要知道我把钱花没了，肯定得盘问我这些钱到底花在哪儿了。”

　　谭文郁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现在还剩多少？”

　　赵哲比了个数字三。谭文咂舌：“就剩三百？”

　　“……哎。”

　　“你这样不行的啊！”谭文给他算食堂的最低消费，“馒头便宜了，一块钱一个，你不能顿顿吃馒头吧？饿死人了都。”

　　顿了顿，他又说：“说真的，你要不去找个兼职干？我那天路过校内的早餐店，看见老板贴了个告示，找兼职，最好早上没课，九块钱一小时。这个是最近的了，还有学校超市的收银。干不干？”

　　赵哲一听“九块钱一小时”，立马撇嘴：“不干！时薪这么低，还有没有劳动法！”

　　他视线一转，忽然看见对面坐着的方凛。

　　A大宿舍条件不错，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有阳台和洗衣机。他们是混寝，有个大四学长实习去了，所以就剩他们三个同年级同系的人。方凛的床位正好在他对面，一转椅子就能看到。

　　虽然方凛背对着他们，但赵哲仍然能看出来，对方是在拿着手机聊天。

　　“方凛？”他试探性地出声，“能问你一点事吗？”

　　方凛放下手机，侧过身来。

　　“什么事？”

　　赵哲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这不是有点缺钱吗，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兼职推荐，最好是时薪高一点的那种……”

　　他知道方凛条件不好，经常去做兼职。所以在这方面，他想方凛一定比他更熟悉。

　　果不其然，方凛回答：“有。”

　　赵哲大喜：“真的吗？是什么？时薪多少？”

　　一串三连问后，清脆的“叮”声响起。他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被方凛拉入了一个微信群聊。群里乌央乌央，有两百多人，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群名：A市大学生兼职信息交流群。

　　“这里有很多。”方凛说，“可以找看有没有适合你的。”

　　赵哲如同掉入了钱堆里：“好好好，太感谢你了，我这就看……”

　　谭文见状，也要求进入兼职群。赵哲把他拉进去了，两人一个下午，都在群里研究挑选哪个兼职地段好，哪个兼职待遇高，哪个兼职看起来不那么累……

　　挑挑拣拣，很快到了晚上，只是一样都没挑着。赵哲脖子酸痛，抬起头来，看见阳台明晃晃一弯月亮。

　　……怎么就到这个点了呢？

　　他依依不舍地收起手机，从桌面的书堆里抽出明天专业课上要交的作业。写了一阵，他回过头，本想找谭文说话，却发现方凛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哎？”他问谭文，“方凛呢，他去哪了？”

　　谭文正趁着写作业的间隙打游戏。他抬头，伸出手指指门外：“你刚没听见吗？方凛出门了。”

　　“他出门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谭文说，“你有什么问题等他回来再问吧。”

　　赵哲只好继续开始做题。他扫了搜题APP看答案，但就算看答案也不会，开始抓耳挠腮起来。写了几笔，又觉得渴，拿了水杯，走到走廊的公用饮水机前，扫码接水。

　　离他们宿舍最近的公用饮水机紧邻着窗户。打水时，他习惯性往窗户那里看看。

　　今天也是如此。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正想收回视线时，却看到了路灯照耀下，楼底下的一个人影。

　　数学系的人戏称，就算不认识方凛，想要找到他也很简单，只需要看到他就好了。他往那儿一站，就算身后的布景再简单，也能变成氛围大片。

　　何况他还记得方凛穿着的衣服的颜色，和楼底下打电话的那人分毫不差。

　　赵哲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还想再多看几眼确认一下，只是忘了自己在接水。一个不注意，水瓶满了，多余的水哗啦流到地板瓷砖上。一位同学路过，还奇怪地看了赵哲几眼。赵哲只好赶紧摁下结算开关，又跑寝室拿了几张纸巾，把地板擦干净。

　　回到宿舍，他喊：“谭文！你猜方凛去哪儿了？”

　　“这话你刚不是问过吗？”谭文打游戏输了，正洗心革面做题，“我不知道啊。”

　　“他在楼下打电话！”

　　“打电话怎么了？”

　　“哎呀！”赵哲恨铁不成钢，“自从和他一个宿舍开始，你见过他打长时间的电话吗？好像没有吧？就算接电话也都是到阳台接。那为什么还要下楼打电话？是怕我们听到吗？”

　　谭文一听，还真觉得有点道理：“也是。”

　　“还有。”赵哲继续分析，“你没发现吗，他最近玩手机的频率变高了。以前哪里见过他这么频繁地捧着手机给别人回消息？”

　　“也没那么频繁吧……”谭文制止了赵哲的夸张叙述，“不过确实，这周我确实总能看见他打字聊天……”

　　赵哲的内心忽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猜测。

　　-

　　过了一阵，方凛回到宿舍。

　　他一开门，就对上赵哲和谭文两人略显调笑的眼光。

　　“怎么了？”他疑惑道。

　　赵哲从座位上起身，笑着凑近他：“刚去干什么了呀，方大学霸？”

　　方凛倒也没藏着掖着：“下楼打了个电话。”

　　他回到座位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

　　赵哲和谭文对视一眼。接着，还是赵哲开口，语气颇为严肃：“方凛，你是不是……”

　　他想起自己还未追到的那位女同学，不由得有几分哀伤。自己竟然不是全宿舍最先脱单的人，亏他之前还吹牛皮呢。

　　“——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方凛一思索，就知道他们大概是误会了，也猜到了他们误会的原因。

　　“没有。”他说。

　　而换来的是赵哲脸上明晃晃写着的不信：“真的？”

　　“嗯。”

　　“那这些天，你抱着手机聊天的那人是谁？”赵哲回想起这些天的蛛丝马迹，越想越不对劲，“不会和你下楼打电话的对象是同一个人吧？你之前可从来没这样过！这样这样……”

　　赵哲找不出形容词，于是作罢。

　　方凛避重就轻：“认识的人。”

　　“只是认识的人而已？”赵哲狐疑，“我们认识吗？是我们学校的吗？”

　　一旁的谭文虽然没参与对话，但仍然眼睛亮晶晶，叼着碗等八卦。

　　“你们不认识。”方凛淡声道，“也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见方凛没有透露任何相关信息，赵哲有点失望。不过他又想起，方凛否认了自己有女朋友，那就说明……

　　所以自己还有可能成为寝室最先脱单的人吧？他带着点希冀地问：“你真的没交女朋友？真的？”

　　方凛瞥了他一眼，目光旋即落在他桌面摊开的试题册上。一道题写了一半，只可惜全部覆盖上了红叉，空白处也没抄上正确答案。赵哲感受到他目光，欲盖弥彰地想把自己的试题册盖起来：“那个，我写作业写到一半出去接水时看见你在楼下，所以想来问问……”

　　方凛挑眉：“会做吗？”

　　赵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

　　方凛于是微笑起来：“没事，我会。”

　　他拿起笔，剑指那道题目，语气里颇有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正好给你讲讲，省得你再问东问西。”

　　赵哲再不聪明也意识到方凛在点自己了，当即表态，自己不会再问相关问题一分一毫。方凛点头，拿过草稿纸，给他慢慢演算起来。这道题结束，赵哲又趁热打铁，把之前作业不懂的地方也翻了出来。等他们真正解完题目时，时钟已经差不多指向十点半。

　　三人明天还有早八，于是陆陆续续洗漱睡觉。

　　方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神色清明。
　　此刻很安静。安静的时候，内心的思绪会被不断放大。

　　不由自主的，他想起和顾明舒的那一通电话。

　　这是顾明舒打给他的电话，也是一周以来，他们第一次通电。

　　如果非要算的话，毕竟这是“第一次”，也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纪念性。

　　但其实，他们没聊什么。

　　顾明舒提了提自己的工作，方凛应答，随后就是一阵沉默。

　　沉默的尾巴上，顾明舒说：“其实我的事就这些，没什么好说的。要不……”

　　“要不你讲讲你的事情吧。”

　　方凛有些意外，但还是道：“好的。”

　　他慢慢说起来。上学，放学。课余时间去咖啡店兼职，做手工艺品。周末则赶地铁做家教，回来后又蹬着小板车摆摊。

　　就这样简单而平实的叙述，竟也断断续续地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通话的最后，顾明舒好像听见了他这边的杂音。

　　“你现在在哪儿打电话呢？”她问。

　　方凛：“在宿舍楼下。”

　　宿舍楼下其实不止他一个人，不远处的长椅上还坐着另一名男生。也是打着电话，只不过笑容满面，看着很幸福的样子。

　　顾明舒噢了一声：“那你在楼下，能看到月亮吗？”

　　方凛抬头，看见淡蓝色的弯钩若隐若现。

　　他说：“能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

　　方凛很有耐心。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顾明舒重新开口。

　　这次带了点隐秘的不好意思和难为情：“我……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

　　顾明舒好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这边也能看到。以前……”

　　话语像是一颗拖着尾巴的彗星，在夜晚留下足迹。

　　“以前有位长辈问我，觉得月亮像什么？那时候是一轮圆月。我说，我觉得月亮像一颗玻璃弹珠。不知道为什么，他哈哈大笑。”

　　说到这里，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小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忘记。”

　　“虽然人的记忆是有限度的，但是不能忘记的事，好像还是很多啊。”

　　方凛保持着握紧电话的姿势，抬起头。

　　现在的月亮当然不是圆的，然而他已经想象出了它中旬时候的样子。天色漆黑，月亮在云层之中。圆圆的，淡蓝色，半透明，放在水里好像就会消失。

　　不得不说，这个比喻对方凛来说，很是新颖。

　　以至于在周围人已经入眠的夜晚，他的眼前中也浮现出那轮玻璃珠似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