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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潘多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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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旁人,或许无法如此自然地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无论如何,这都太冒犯,太唐突了,弄得好像询问的人站得多么高高在上,又多么冰冷地评估被询问人的财产状况。
就算再熟悉,要问出这样的问题之前,也得做好详尽的铺垫,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只求不触动他人的自尊心。
但顾明舒并不是那类人。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比较追求实用主义。在谈生意时本就足够弯弯绕绕了,她不想让让自己的生活也充满这样的弯弯绕绕。她像一张弓,而说出的话在她看来就是弓弦。弓所能做到的最好最完美的事,就是让羽箭飞快,一击便正中靶心。
她问方凛,你很缺钱吗?
没有带着审视,也没有带着超出这句话范围内的任何情感。
顾明舒把这事情想得很简单,那就是什么被需要,什么就有市场。
如果方凛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愤而起身离开,那么顾明舒顶多会觉得有些惋惜。再多的情绪,也不会有了。她或许会再去光顾他的摊位,买一些平日用不上的东西,或许再也不会去。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相交时刻寥寥无几,所以大可不必纠结。
她等待着方凛的回答。
而方凛听到她的询问后,只是笑了一下。
面部的表情没什么很大的起伏,笑容也只是微微的,得体有礼貌。不过要说“疏离”,还谈不上。一个拿捏得很有分寸的笑容,让人看不清他的心底。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他看着顾明舒,开口道,“只是他们从来不问。”
进入A大以来,面对舍友或同学的热情组局,他从来都是拒绝。要兼职、要摆摊……要干很多事情,他没有心力负担太多除了学费、生活费、债款外的其他支出。他也从未对舍友说明自己的情况,舍友也只知道他家庭困难,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程度。一开始,他们还会同他谈起那些昂贵的品牌。到了后来,出于照顾他的善意,在谈论那些贵价的电子设备、日用衣装时,他们也会避着一点方凛,尽量不在他在场时谈论这些。
方凛知道他们是好意。
但其实那些话语对他并无影响。
他是个很善于接受现实的人。
无论家中境况如何,他都一直保持着同一种生活方式。只是富裕时不用为钱操心,贫穷落魄时得多打几份工支撑家里,仅此而已。
“谢谢你不可怜我。”方凛说,“不过,如你所见,我确实很缺钱。”
他的语气很坦然,就像是在讨论某个两人都熟悉的事物,抑或者是今天的天气。
顾明舒很欣赏这种坦然。
“我这里有份工作。”她找好时机,切入正题,“薪水应该不算低,为期两个月。”
闻言,方凛果然很有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什么样的工作?”
“陪聊。”
顾明舒说:“我想雇你做我的陪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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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过了很久,方凛都能回忆起那时候的气氛。
以及顾明舒的表情。
明明这里只是一间小小的茶餐厅,但愣是被她变成了什么大型的谈判会议现场。
陪聊。
方凛知道这个词。或者说,这个不知道能否算是“职业”的职业。
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个赚钱的途径。而且赚的钱还不少。
他的沉默被顾明舒视为是一种犹豫。
不过犹豫也确实正常,顾明舒理解这种情绪。为了让方凛更加信服,她补充道:“月薪一万,每月初打到你的银行卡。具体要求我会写在合同里——不会太过分。如果你同意,我之后拟定一份合同,你看过无误后签字即可。”
她着重强调:“就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的雇佣关系就可以解散了。”
说完,她静静看着方凛。他会说什么呢?
过了几秒,顾明舒听见方凛的声音。
却不是设想中“答应”或“不答应”的回复,而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少年人微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明舒有些意外。她点点头,示意方凛可以问。一般而言,不问问题反而就怪了。她已经准备好应付对方的许多问题,却没想到方凛的问题只有一个。
“为什么是我呢?”他问。
“符合你的要求的人,应该有很多。”
“为什么是我?”
这番话让顾明舒有些恍惚。
夜晚是个让人极其容易冲动的时间段,不少头脑发热的决定,大多都是在夜晚定下的。
此前,顾明舒从未有过雇人“陪聊”的念头。就算是要缓解压力,那她大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没有多余的人参与,就没有风险。顾明舒更偏向于可掌控的、没有风险的东西。
然而,夜晚是会让人冲动的。
某一瞬间,顾明舒会觉得,原来找一个人陪自己聊天,也不赖。
何况,她的目标人物是方凛。
“好吧。”她故作轻松道,“其实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A大数学系的学生,也知道你是我弟弟的同学。比起其他的人……”
她找到了个合适的表述方式:“我可能更加了解你一些。”
方凛似乎没想到这一点。他顿了顿,随后弯弯眼角:“原来是这样。”
就好像这一个回答已经足够了一般。方凛没再追问,也没有提出其他的想法。他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很冷静,也很爽快地向顾明舒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我同意。”
顾明舒一瞬间反应过来:方凛这是答应做她的陪聊了。
她忍不住道:“你没有其他的疑惑了吗?”
这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她原本以为他怎么着也得斟酌一阵的。
“没有了。”方凛道。
目的达成,顾明舒却说不上心底的情绪是雀跃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过几天把合同发给你。”她整理东西,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和名片,将名片递给方凛,“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就是微信号。到时候记得加我。”
又摇了摇车钥匙:“需要我送你去地铁站吗?”
方凛接过名片,细致收好,拒绝了顾明舒的提议,说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不远处,自己完全可以走过去。
好意被婉拒,顾明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点点头,和方凛一起走出茶餐厅的门。
停车的地方在左,而地铁站的方向则在右手边。
方凛背着背包,侧身对顾明舒道了再见,便向右离开。顾明舒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点开导航,规划回家的路线。起步,换挡。虽是晚上,马路上仍然车流不减。层层叠叠的霓虹灯,连同着高楼大厦的灯光,很容易晃花人的眼睛。
顾明舒开着车,看着四周飞速掠过的景色,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又想起了方凛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A大学生、名列前茅、声音好听?
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最重要的……顾明舒握着方向盘,有些好笑地想,或许因为方凛是圈外人吧。
不属于她和她身后的顾家这样的圈子,也不属于职业陪聊的圈子。一个中间的边缘地带,灰色的,却又足够干净。
她只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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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凛回到家,就闻见一股很浓的药油味。
这样的味道并不陌生,从他高中开始,就定期且长期地存在于这套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小家中。
徐晓珍正坐在客厅里,给自己擦药。
看见此景,他加快了脱鞋的速度,将背包放到一边,便走上前去,接过了徐晓珍手上的药油。
“我来吧。”他顺手扯了张矮凳,坐下来,“您自己给自己按,有些地方不方便。”
由于打开倒出了一些,药油沿着瓶口滑落下来,将整个瓶身弄得油腻腻的,稍有不慎便容易滑脱。但方凛的手一直很稳。
徐晓珍曾在干保洁的时候忽感双手和肩部刺痛,到了医院,才诊断出来是关节炎和肩周炎。她知道这是慢性病,也不愿去医院看,在家自己抹点药油便算了。方凛劝过几次,但徐晓珍在这方面很是固执,说不去医院就是不去医院。到后来,方凛便也不劝了,自己学习了一系列的处理手法。
这类疾病在非急性发作期的时候,可以通过按摩缓解。
他低着头,认真温和地帮徐晓珍按摩了双手和肩部。得到徐晓珍“差不多了”的回答后,他便将药油瓶子盖好,起身,清洗手上以及瓶身的脏污后,将药油放回了柜子内。
“今天试课怎么样?”徐晓珍问,“那家长同意你继续教了吗?”
方凛点头,说自己的试课已经通过了。
“我就说嘛。”徐晓珍看起来比方凛还高兴,“你肯定没有问题的。”
对于方凛学业相关的事情,她还是很自信的。
只是还没开心多久,她的情绪就稍显低落。
“今天……”她小声道,“你大伯打电话来催我把这个月的欠款还了。”
方凛闻言,皱了皱眉:“但今天不是我们约定的还款日期。”
徐晓珍欠了自己不少亲戚的钱。她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也知道欠钱要还的道理,于是给亲戚们都打了欠条,签了字印了手印,按照欠条上的还款金额和日期来一笔一笔还钱。
她没和方凛说,自己扛了一阵,那些欠条还是方凛从抽屉里发现的。
看到欠条后,他没有表现出愤怒、哀伤或者其他情绪。他也没说什么话,只是第二天就找了份兼职来做。一份兼职的钱不多,他就多找几条路,就算钱少,也能一点点攒起来。
但截至目前,他们还有将近三十五万的欠款没有还。
“你大伯说要买车。”徐晓珍解释道,“缺钱,所以来催催。哎……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们欠他们的钱,来催一催也没什么的。没有催下个月的,已经很不错了,人家也没跟我们要利息,对吧……”
说到后面,也不知是在解释,还是自我安慰。
方凛没有吭声。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
顾明舒给他的名片。
他的指尖能感受到那张名片的纹路,以及上面烫印字体的凹凸不平。
如此轻薄,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个易碎的玻璃瓷器。很宝贵,他不舍得跌了碰了,即使那昂贵的玻璃瓷器也只能给他带来短暂的快乐。
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他一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