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7、第7章 你缺钱吗

　　顾明舒感到很有趣。

　　方凛这人，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像朵蘑菇。

　　而早在听见车窗落下的声音时，方凛便条件反射侧过头来，看清了车内之人的面容。他没等顾明舒开口，而是先她一步，礼貌笑道：“好久不见，晚上好。”

　　方凛有一双很深邃的眸子，与目光和脸部线条的冷感相结合，显得很是沉静，像是一片深山里的湖泊。就算笑起来，也像冬日里树梢上结着的白霜。

　　顾明舒道：“我姓顾。”

　　方凛从善如流改口：“顾小姐晚上好。”

　　又补充了一句，算是自我介绍：“我叫方凛。”

　　顾明舒问：“你家住在这里吗？”

　　虽说是问，更多的其实是疑惑。
　　在顾明舒的设想中，方凛大概比较缺钱，不然也不会每周末摆摊卖东西了，还要做兼职。但御城名邸是有名的富人小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拜访朋友吗？

　　她正思索着，就看见方凛摇摇头。

　　“我家不住这里。”他说，“我是来上门给人做家教的。今晚上过来试课。”

　　这又验证了顾明舒的猜想：方凛似乎，的确是没什么钱。或者说，很缺钱。

　　然而，听到这话，虽然是符合了她的猜测，不过顾明舒的心里却仍是泛起了点不自在。她不觉得他会很有钱，但似乎也不希望他没钱。

　　“对方家长还满意吗？”顾明舒接着话题往下聊。

　　“应该算是满意。他们给我结清了接下来十节课的费用。”

　　顾明舒想，毕竟是A大学霸，教学的水平应该也不会差。

　　“他们给你开多少钱？”

　　“一百元一个小时。”方凛说，“每周上两次课，每次课两小时。”

　　顾明舒不太懂家教界的行情：“这价格算是很好吗？”

　　“已经很好了。”方凛笑了笑，“如果是在职老师，他们一般会开到一百五或两百一小时。”

　　方凛曾经接过六十元一小时的英语和数学，所以在此番对比下，一百元一小时的雇主简直是活佛在世。

　　他也想接价高的家教，只是要么没有，要么就被机构内定了。如果不做，就挣不到任何一笔钱。如果做，就要接受钱少事多的事实。

　　方凛一贯很能接受各式各样的事实，况且他也不想继续等下去。

　　他能等，但还债不能等。

　　顾明舒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评价：“你还挺诚实。我问什么就答什么，还答得那么细致。”

　　“这没什么。”方凛说。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一瞬间，只剩下风卷起叶子的脆响。

　　顾明舒忽然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方凛短暂地一愣。

　　他其实没吃晚饭。今天周末，他没有出摊，因为有位同学家里开的门店今日开业，需要迎宾礼仪，报酬丰厚，他便被拉了过去，在门口背着红绸和大红花，从早上站到下午。迎宾结束，他收了同学的转账，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换衣服洗澡，带上之前准备好的资料，乘地铁赶往家教试课的目的地。小孩做题慢，原本一个小时的试课，硬生生被拖了半个多小时。

　　结束试课，又跟小孩的父母简单分析了小孩的学习情况以及日后的教学计划。等谈完这些，他才算是结束今日的工作。

　　所以晚饭也来不及吃。

　　他正想说自己吃了。如果顾明舒问自己吃的什么，就答大排面。反正家里也常做大排面。

　　但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谎话付诸实践，就听见顾明舒说：“沉默这么久，不会是在编故事吧？”

　　于是那番准备好的说辞也无法说出口了。

　　“我待会儿去吃。”方凛只好换了个方案。

　　“好啊。”

　　顾明舒笑笑：“那正好，我想请你吃顿晚饭。就当是……”

　　她没有给方凛拒绝的机会。

　　“就当是感谢那只发夹吧。”

　　那只发夹的确做得很好看。

　　而且，她喜欢青蓝色。

　　-

　　顾明舒带着方凛，来到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着的茶餐厅。

　　格子墙壁，深绿色铁边椅，暖色灯光，木质餐桌。此刻虽然不是饭点，但店内仍有零星几个人。

　　他们找到个安静的双人位坐下来。服务员递过来菜单，顾明舒这才发现这家店的桌面上没有粘贴二维码。

　　她接过菜单，递给方凛：“喏，你先点。想吃什么都行。”

　　方凛拿着菜单，翻看了一会儿。顾明舒还以为他至少得花费几分钟才能点好，没想到对方迅速做出了决定。

　　“一碗清汤面。”他把菜单交还给顾明舒，对服务员说，“不要葱，谢谢。”

　　“我们这儿的招牌菠萝油还有哦。”服务员提醒，“很好吃的，可以加一份。”

　　顾明舒看着菜单。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方凛如此迅速地就点好了餐：因为清汤面是菜单上最便宜的一道主食。

　　“他不吃我吃。”顾明舒说，“麻烦帮我来一份菠萝油，加火腿蛋。”

　　虽然在杜希希那里已经用了晚饭，但是这类甜品小食还是能吃吃的。

　　“好的。”服务员应声。她写好单子，一份自己拿走，一份留在桌面，用夹子夹住。

　　单子上的金额小得可怜，都不超过五十。顾明舒想，如果是顾明恩，他绝对不会出门吃价格低于三百元的饭。

　　她把目光投向方凛。坐在他对面，可以说是有些肆无忌惮地看着。

　　她注意到他的右眼下有一颗泪痣，让这双本应冷淡的眼睛增色不少。

　　“你会做饭吗？”顾明舒随意起了个话头。

　　“会。”方凛说，“基本的家常菜都会一点。”

　　“会做糖醋鲤鱼吗？”顾明舒想起今晚上杜希希做的菜里有这么一道。

　　她的问题似乎有些无厘头，但方凛还是答了：“会的。这道菜并不难。”

　　“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可以。”

　　方凛从选菜、备菜、做菜三个环节，非常细致地讲解了糖醋鲤鱼的做法。顾明舒支着下巴听，不像是请客吃饭，倒有点像师生教学。
　　但她听得出来，方凛也是那类很有生活感的人。他知道应该去什么样的摊子买鱼，知道该选什么样的鱼，也知道应该怎么看才能避免鱼贩子压称头……

　　在无需叫卖的时候，他的声音偏冷。叙述起事物来，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顾明舒感觉自己还没听够，方凛就说完了。

　　她皱皱眉：“就这些？”

　　方凛解释：“一般而言，家常菜的步骤不会过于复杂的。”

　　他们正说着，菜上来了。服务员将清汤面放到方凛面前，将菠萝油放到顾明舒面前，拿着圆珠笔在单子上划了两道，说了声“你们的菜上齐了”，便离开了。

　　方凛吃起清汤面来。其实清汤面里没有肉，只有鸡蛋和青菜。几根青菜在汤碗内漂浮着，看着很是可怜。或许是因为有些饿了，他吃得很快。顾明舒刚吃到第三块面包，他就已经吃完了。

　　紧接着，顾明舒就看见方凛从身旁椅子的背包里拿出了资料和课本，慢慢看起来。周围人声絮絮，而他不为所动。

　　“这是什么资料？”顾明舒好奇。尽管打扰他人学习似乎不太好，但她还是问了。

　　“我之前给那小孩整理的一些重点知识。”方凛说，“今天试了课，我再根据他的基础增删一些。”

　　顾明舒了然。定制化学习。顾明恩曾经说要学小提琴，于是顾海给他找了一个音乐界有名的小提琴老师。只是资源再丰富也白搭，因为顾明恩学了一两个月，就因为太难而把小提琴扔到了一边。

　　她看着那些印着墨色字迹的纸张在自己眼前翻飞，像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只是有些白鸽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还不明白自己究竟获得了多么宝贵的自由。有些白鸽则被关在了笼子里。无论它如何地想飞，都冲不破束缚它的牢笼。

　　经年累月的，或许它也就认为自己不能飞了。

　　……方凛也会认为自己不能飞吗？

　　顾明舒低声开口：“如果——”

　　她顿了顿，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她声音不大，在店内的环境中，很容易就消逝了。然而，正埋头看资料的方凛却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他温声道，“不用觉得打扰我，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

　　顾明舒没发现自己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很重视这次家教。”她打趣道，“连资料都准备得厚实。”

　　“因为价格给的比较高。”方凛说，“我希望这一单能做得长久一点。”

　　顾明舒的心脏里，那一只白鸽又开始不安地在跳动。

　　带着她的某种欲望，和不可言说的私心在跳动。

　　她想起杜希希对她的告诫。杜希希说，想要让弓弦放松下来，就需要解决压力。而解决压力的方式有很多种。通过视觉，通过触觉，通过听觉……顾明舒不明白科学研究里究竟有多少种方式能够减少她内心的焦虑与不安，但她却知道一点，那就是绝大多数东西，都可以通过金钱买到。

　　她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人，知道它的力量多么强大。

　　“你很缺钱吗？”她忽然平直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