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22、第22章 围巾

　　夜风正凉。

　　路灯昏黄，投下几分寂寥。

　　直到告别之际，顾明舒的脑海里仍有一个声音在回荡。那声音带了点紧张，似乎也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我不应该说那句话的。

　　思来想去，顾明舒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谁愿意被一个仅仅认识不到两个月的、还算熟悉的陌生人戳到伤心事呢？

　　……我早该想到的。

　　方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顾明舒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那一瞬间，她难得感到几分错愕。

　　她知道方凛的生活其实不容易。打工、学习、住在一个小得可以说是逼仄的屋子里。顾明舒从来没住过这么小的地方，她的卧室比方家的客厅还要大上不少。

　　她似乎了解他。她知道他小时候的趣事，知道他有一个常年挂念的老师，知道他有一把好嗓子，知道他的课程表，他每日的行程。她能想象到他的一天：早起洗漱、上课、周末家教、摆摊……他们经历不同的人生，但方凛的生活仍旧在她的脑海中如电影般闪过。

　　但她其实又并不了解他。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然而，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顾明舒从未敢轻易断定她能从中看到什么。

　　他是怎么想的？

　　生命中有这样的一个人物从此以后永远地缺席，他会想什么？

　　关于询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呢？

　　空气有刹那的凝固。就在顾明舒准备尴尬地支开话题时，徐晓珍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顾，苹果好吃吗？不好吃的话，楼下就有水果店，阿姨去给你买！”

　　“不用麻烦，阿姨。”顾明舒的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您，苹果很好吃。”

　　徐晓珍很高兴。她手上也拿了半个苹果，坐在沙发上，和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聊天。大多是徐晓珍在问，顾明舒在答。偶尔，方凛也会出声。

　　顾明舒听着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带着磁性，由于距离较近，因此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然而她却不敢细看方凛的脸庞。

　　偶尔对视，又迅速地错开。带着一点微小的心虚。

　　幸好，徐晓珍毫无察觉。这场聊天，也就如此平稳地进行下去。过了半小时左右，顾明舒起身，表示天色太晚，不便打扰，自己该离开了。徐晓珍颇为不舍，转头叮嘱方凛：“快拿上车钥匙，去送送人家女孩子。”

　　方凛点头，长臂一伸，从柜台上拿起那串摩托车钥匙。

　　顾明舒不好意思让他再送了：“不用了不用了，何况……我比他大上几岁呢。”

　　徐晓珍却很坚持：“要送的！就算大几岁，在我这儿你也是女孩子。”

　　顾明舒知道自己不该再拒绝了，只好点头。

　　她穿上鞋子，方凛替她打开门。

　　屋外的天气有些冷，此时一开门，顾明舒微微打了个哆嗦。

　　出门时没想太多，她只穿了件薄毛衣，外罩一件大衣。白日里不觉得，到了晚上，翻了北风，丝丝的冷意就从脖子浸入身体。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寒冷，顾明舒自觉还能忍。

　　可在她正要迈步的当口，眼前忽然横过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那手上，还拿了一条宝蓝色的围巾。

　　她抬头，对上那双方才在心里把玩许久的眼睛。

　　“围着吧。”方凛说，“外面冷。”

　　顾明舒垂眸看着那条围巾。

　　接，还是不接呢？

　　她犹豫了几秒。

　　方凛却看出了她的意图，自顾自上前，将手里的围巾展开，搭在她的脖颈，绕了一圈，随后轻巧地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又后退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薄唇微抿：“走吧。”

　　在依次亮起的声控灯中，顾明舒和他一前一后地下楼。

　　脖子上的围巾很是柔软，蹭过脸颊。上边似乎也带了一些浅淡的气息，以及……另一个人的体温。

　　……确实很暖和。

　　顾明舒把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

　　走出单元楼，方凛正要把那辆摩托车从停车位开出来，却被顾明舒叫住。

　　“我们走路吧。”她说，“这里离我停车的地方也不远。”

　　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的手一顿。

　　方凛看着她——对方正围着那条围巾。在宝蓝色的映衬下，皮肤白得过分，衬着五官越发精致。只可惜因为天气冷，鼻尖上透着淡淡的红色。

　　开摩托车的话，或许对她而言，风太大了。

　　顾明舒见他的目光落在围巾上，以为他是怕自己走路太冷，便捏起围巾的一角：“我本来也不是很怕冷，而且不是有它吗？”

　　方凛闻言，忽然笑了笑。

　　“那我们走吧。”他回头，“还记得路吗？”

　　有人带路的情况下，顾明舒从来不费心记路线。

　　“……不记得了。”她说。

　　对上方凛似乎有些戏谑的眉眼，顾明舒又为自己辩解道：“如果再走第二次，我肯定记得。”

　　但她真的有第二次踏足这条路的机会吗？

　　顾明舒不愿意去想。

　　她只是跟在方凛的身后，安静地走着。

　　地上有几片错落了季节的落叶。本应在秋日凋零，却迟迟不肯，只好在初冬时节坠落。靴子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小区寂静的道路上，这样的声音很是明显。

　　我不该说那句话的。她想。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他的影子。影子在她的前面领路，被夜晚的灯光拉长得有些奇形怪状，像是神秘小说的封面。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直到——

　　直到影子停住了。而影子的主人，则转过身来。

　　顾明舒一怔。

　　她的脚步没刹住，要不是方凛伸手一撑，她估计得和对方撞个满怀。

　　“在想什么？”方凛问。

　　顾明舒侧目——他的手还扶着她的手臂。此时两人的距离很近，她听得见清浅的呼吸声。

　　在想什么？当然是——

　　顾明舒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极其正确，但是又过分暧昧的答案。

　　这样的答案当然不能说。她摇头，拉开些许距离，企图让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冷静下来：“没什么，只是……公司的事情。”

　　方凛说：“我还以为你在想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方凛顿了顿，“该如何削出合格的兔子苹果？”

　　顾明舒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

　　内心悬着的利剑没有坠落，她打趣般地接过话题：“不削成兔子形状，也照样能吃，不是吗？”

　　“这倒也是。”

　　“不过，这种东西，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顾明舒在“电视剧”的末尾又补上一句，“偶像剧。”

　　“……抱歉，我很少看这个。”

　　“没事，我也很少看。”顾明舒笑笑，“太美好了，有时候显得很虚假。不过……如果能过上那样的生活，似乎也不赖。”

　　“你呢？”她问，“你会期盼自己过上那样的生活吗？”

　　方凛认真思考一阵，随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不会。”

　　“为什么？”

　　顾明舒原以为他也会如上一个问题一般，迅速做出反应。

　　但方凛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们走出了小区，看见外边宽阔的马路时，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我无法舍弃现在的生活吧。”

　　-

　　顾明舒的记忆没有出错。她停车的位置距离方凛的小区，根本不远。走一会儿便到了。

　　看到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时，顾明舒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这样一条路，本就不长。

　　何况，再长的路途，也是有终点的。

　　“那是你的车吧。”虽然是问句的形式，但方凛的语调却像是陈述句，“我记得你的车牌号。”

　　顾明舒点头：“嗯。”

　　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有几分失落。

　　就好像她期待着这条路再长一点儿似的。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开锁。车灯亮起，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将包放在副驾驶，关上门，却按下了车窗。

　　方凛就站在车窗旁，俯身看着她。

　　车内的灯火，在他的眼眸中跃动着。
　　顾明舒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方凛身上挪开，转而正视前方。

　　而在前方，也同样停着一辆轿车。只是驾驶位旁边站着的是位女孩，两人的聊天从打开的车窗传来，飘入顾明舒的耳朵。

　　这两人是情侣。男生从邻市自驾过来看望女生，此刻正到了分别的时刻。依依惜别，异地恋的情侣，似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顾明舒自身没有恋爱经验，却也听了不少同学或朋友与她倾诉爱情的烦恼。只是在顾明舒看来，尽管她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给出建议，但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们的思想。

　　爱得那么深，分别时当然也很痛苦。然而顾明舒却不明白，朋友的恋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特质，让那位朋友无法自拔，甚至要流泪呢？

　　伤心的时候流泪，被爱的时候也要流泪。

　　面前的车子终于起步，而旁边的女孩正朝自己的男友挥手。没什么可看的了，顾明舒收回目光，假装很不经意地侧目。

　　方凛仍然站在原处，唇边牵着笑意，也朝她挥手。

　　顾明舒感觉自己的眼睑似乎被烫了一下。

　　如今的他们，和先前那对依依惜别的情侣，在外人看来，是否也并无不同？

　　先前好不容易消退的那阵热气又涌上了脸颊。顾明舒深吸一口气。现在车内的灯光昏暗，想必方凛也看不到她的脸究竟有没有红。如果被他看到了……

　　怪难为情的。

　　顾明舒清了清嗓子：“好啦，回去吧。阿姨该等急了。”

　　方凛笑笑：“好。夜晚开车注意安全。”

　　他朝顾明舒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随后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轿车离去。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伴随着灯光和夜晚，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她驶入了一个拐角，终于消失不见。

　　-

　　顾明舒回到家。

　　开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鞋帽外衣都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她甩掉靴子，正准备伸手脱下大衣——

　　指尖却只触碰到了脖颈上围着的那条宝蓝色的围巾。

　　很温暖柔软，几乎要和她融为一体。

　　也就在此时，她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情。

　　怎么能忘记呢？顾明舒自诩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小事上栽了跟头。

　　她将围巾小心解下来，打算给方凛发条消息，告知他自己忘记还围巾。可在打开手机时，一条微信消息出现在锁屏底部。

　　黑白色熊猫的形象在眼前浮现。在反应过来的前一刻，她的手指已经先她一步，点开了对话框。

　　方凛：【到家了吗？】

　　顾明舒敲打下两个字。

　　顾明舒：【到了。】

　　随后，她又给手里的围巾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顾明舒：【不好意思，我忘记把围巾还给你了。】

　　顾明舒：【我找个时间给你还回去吧。】

　　她点开方凛的课表，正思考自己什么时候找他比较好。

　　新消息发来，她点开，映入眼帘的却是：

　　方凛：【不用了，就当我送给你。】

　　手里的围巾忽然变得有些灼热起来。

　　顾明舒：【你不围吗？】

　　方凛：【我也有别的围巾。】

　　顾明舒沉默几秒。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纠结半天，还是只回了一句。

　　顾明舒：【谢谢。】

　　顾明舒：【不过为什么要送给我呢？我是你的……嗯，雇主。】

　　虽然用“雇主”一词有些奇怪，但顾明舒一时也想不到别的词。总不能叫“金主”吧？这样就更不对味了。

　　而方凛发信息的速度依旧很快，快到让顾明舒有些疑惑：他不需要斟酌自己的言辞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方凛：【谢谢你和我妈妈聊天。】

　　方凛：【她很少这么高兴的。】

　　顾明舒看着那两条消息，想，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或者说，再好不过。

　　但那从今晚开始就若有若无的失落感，此刻却更明显地萦绕着她的脖颈。

　　她抬起手，正想说自己其实也很喜欢和徐阿姨聊天，并且这只是举手之劳……可消息还未发出，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方凛：【不过我其实还有别的理由。】

　　果然。顾明舒追问：【什么？】

　　这会儿，方凛打字的速度倒是变慢了。慢悠悠的，让人有点心焦。

　　方凛：【还记得唱歌的那一天吗？】

　　方凛：【和那次的理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