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23、第23章 投我以木桃

　　那次？

　　顾明舒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过那天晚上的记忆足够清晰，只需几秒，就能轻易地回想起。她脑海中如放映电影一般，从开场、过渡到结束，林林总总从眼前闪过。记忆不仅能倒带，还能暂停。按下暂停键，那个晚上便定格在他们要去吃饭的前一秒。

　　方凛说了什么？

　　顾明舒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记得。

　　他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定要算得那么清楚的。

　　送她围巾，也属于这句话的覆盖范围么？

　　顾明舒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的侧边。她的手机壳上边压有淡淡的暗纹，在摩挲的同时，很轻易就能感受到细小的纹路带给皮肤的触感。锋利的纸边割开皮肤的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而这样浅淡的凹凸不平，却时刻萦绕在生活中。

　　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越微小，反而令人越印象深刻。

　　不小心触碰到侧面的开关键，于是熄屏的手机亮了起来。

　　方凛当然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她看到的只有锁屏。上边显示着时间和日期，顾明舒看了一眼，才恍然惊觉——

　　已经快到十二月的月末了。

　　-

　　天气越来越冷，据气象台所说，今年的冬天很可能下雪。A市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下雪，此刻新闻播报一出，顾明舒周围的人都挺兴奋，纷纷扬言等下雪后要带着摄像机去赏雪。

　　顾明恩兴致勃勃地同顾明舒说起自己的打算：“如果真的下雪了，我就去买一件新的大衣，正好衣柜里缺一件灰色……”

　　顾明舒诧异：“你去年不是才买了吗？我记得那也是灰色。”

　　顾明恩反驳：“鼠灰色和锡灰色不一样！而且临近新年，如果要出门，怎么能不买新衣服呢？”

　　“……为什么出门就一定要买新衣服？”顾明舒大概知道顾明恩的钱都花在哪儿了。一年四季都要源源不断购置新的衣装，就算有偌大的一个衣帽间，迟早也是要塞不下的。

　　论买衣服，顾明恩比她还能称得上是个行家。

　　此时，他正给他不爱出门的姐姐做思想工作：“和朋友出门游玩或者旅游，就得买衣服啊！几个月前穿了一套去北海道，他们都说我帅爆了！”

　　顾明舒的耳朵自动屏蔽“帅”字。

　　“姐，你不和嫂子出去玩吗？不和希希姐出去逛街吗——”

　　“你嫂子要和大哥一起。”顾明舒并起双指，在顾明恩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姐要工作，希希姐也要工作。”

　　“可今年圣诞节在周末！”顾明恩冷不丁被敲，发出不满的嘟囔声，“元旦节加上周末也有三天呢！”

　　“……”

　　顾明舒从不在意假期究竟是否在周末。但为了顺顾明恩的毛，她打开手机，翻找日历。

　　平安夜在周五，而圣诞节在周六。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是结伴出游的好日子。

　　顾明舒不爱出门。

　　或者说，每天除了上下班、应酬和必要的社交，在极热的夏天或者极冷的冬天，她是不怎么爱出门的。下雪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而她不喜欢这样湿漉漉的冰冷感觉。

　　这样的日子，通常是顾明恩早早穿搭好出门，而顾明舒就躺在沙发上，靠着温暖的坐垫，盖着柔软的毯子，沉浸地听古典乐。本想精进音乐素养，可惜听到后面昏昏欲睡。
　　今年也应该不例外。

　　只是……

　　耳边，顾明恩煽风点火的声音再次响
　　起：

　　“姐，别做家里蹲了，出去感受一下世间的美好吧！”

　　顾明舒没好气道：“什么美好，人挤人的美好吗？”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内心里，早已不像之前那般风平浪静。

　　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心湖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要察觉心的波动，在看到涟漪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顾明舒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因此，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一圈又一圈，不断扩散的波纹。

　　而仔细观察顾明舒的顾明恩，见她的神色有所波动，还以为是自己的劝说奏效了。

　　“我就说吧！”他得意洋洋，“你肯定早就有出门的合适人选了！”

　　-

　　商场。

　　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明舒已经站在这家服装店内了。

　　平心而论，她也有很多套衣服，涵盖一年四季，因此倒没什么买衣服的必要。只是……
　　她的记忆闪回到前一天的晚上。

　　在顾明恩“劝说”她的第二天，她点开了方凛的聊天框。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她打下了这一串字。

　　顾明舒：【圣诞节那天应该有空吧？】

　　方凛回得很快：【有空。怎么了？】

　　顾明舒便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顾明舒：【每年北广场都会开各国的冬日集市，我想去逛一逛。】

　　北广场的异国集市，一直都是A市圣诞节的传统，只是顾明舒不喜欢人挤人，所以一次也没有去过。

　　消息发出去后，方凛很爽快地答应了。

　　方凛：【好，正好我也没有去过。具体什么时候呢？】

　　顾明舒便告知了他一个对于双方来说都很便利的时间。方凛依旧没有异议。

　　他们很迅速地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像完成一件任务。做完这一切后，顾明舒躺倒在沙发上。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华丽的吊灯，吊灯的光芒在眼前晕染开来。

　　方凛似乎总是答应得很快。她想。

　　他似乎从不拒绝。

　　是因为他们之间签订的合同吗？

　　顾明舒忽然感到几分不满。明明那些条款是她自己亲手制定的，但在这一刻，她却希望合同上根本没有这一条。

　　如果没有，他还会答应吗？还会从不拒绝她的要求吗？

　　顾明舒不得而知。

　　圣诞节很快来到。早在半个月前，大街小巷便全是节日的预热。在节日当天，尽管温度令人瑟瑟发抖，但圣诞节的热度却被推上了高峰。彩灯闪烁，驯鹿、铃铛和槲寄生勾勒边缘，仿佛一个短暂又美好的梦境。

　　在赴约前，顾明舒走进了北广场的商场大楼。

　　挑来挑去，她选中一家服装店。

　　一进门，导购便问她：“您想买什么样式的衣服？”

　　顾明舒沉思半晌：“围巾吧。麻烦帮我挑一条围巾，我要送一个男性朋友。”

　　“好的，小姐。”导购将她引到内室，一整排的墙面都是各色的围巾，“那位先生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们可以根据风格为您挑选。”

　　顾明舒顿了顿：“不那么张扬就行。”

　　末了，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他皮肤很白。挑一条衬肤色的吧。”

　　导购会意，给她介绍了好几款，又一一在自己身上试围。顾明舒看来看去，最终还是决定选纯色无花纹的那一条。

　　“您想怎样包装呢？”刷完卡后，导购将围巾细致地收进盒子里。

　　“简单一点。”顾明舒说，“随便拿个袋子就行。”

　　导购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好的。”

　　提着袋子，顾明舒走出了商场大楼。

　　这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北广场早已热热闹闹，尽管有交通管制，但各色的人群依旧汇聚成新的洪流不断涌来，几乎要将顾明舒淹没。

　　一个人，在无数人之中，也不过是极其普通、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先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走去。

　　几分钟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背景是浩浩荡荡的人群。无数的灯光和闪烁着霓虹的河水，倒显得那道挺拔的身影分外清晰。

　　方凛站得笔直，单手插兜，目光望着不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周围有不少女生频频望他，窃窃私语。

　　顾明舒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就算她停在这里，只要能在三分钟内来到他面前，就不算迟到。

　　只是，她忽然很喜欢看他的这幅样子。

　　灯下看人，朦胧三分，也更为赏心悦目。

　　何况，她知道他在等她。

　　等待的姿态，翘首以盼的姿态，总是分外美丽的。

　　她悄悄走到阴影处，想多看一小会儿。

　　但很快，那双沉静的、好看的眼睛就望了过来。目光从虚空中的一点挪开，汇聚到了顾明舒的身上。紧接着，青年迈步走了过来，一点一点，慢慢近了……直到瞳孔里布满她的剪影，直到来到她的面前。

　　“圣诞节快乐。”他说。

　　顾明舒一愣。

　　“……你也是。”她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这个。但听到祝福，总归是很开心的。“圣诞节快乐。”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或许是因为要出门赴约，方凛穿得很是齐整。顾明舒的目光从上往下移——

　　“你抓头发了？”

　　发梢比往日利落，衬得整张脸更为明朗清俊。

　　“嗯。”方凛大方承认，“借了舍友的发胶。应该不难看吧？”

　　顾明舒笑道：“你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

　　她用眼神示意他关注周边那些忍不住偷看的路人：“你瞧，很多人在看你呢。”

　　如果不是自己站在他的身边，那么搭讪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可他们看的不一定是我。”方凛挑了挑眉，似乎对周围的关注浑不在意。

　　“集市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向她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顾明舒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从头发、鼻梁，到对方修长的脖颈。

　　“不是说还有其他的围巾吗？”她打趣道，“天气这么冷，高领毛衣应该不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