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21、第21章 晚饭

　　晚饭是二菜一汤。

　　本来只有一菜一汤，但由于多了顾明舒，方凛又加紧多炒了一个菜。顾明舒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看见方凛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清洗切片，这才明白过来。

　　她本想拒绝，但视线下落到对方身上穿着的围裙时，“不用了”的话语含在喉咙，脱口而出的却是：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方凛手里拿着保鲜袋，反手把冰箱门关上。顾明舒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一路下滑。从宽阔的脊背，到被系带围裙勾勒出的腰线。

　　几分钟前，她还触摸过那个地方，自然知道手感——很劲瘦，很有料。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印有史努比卡通形象的围裙，却莫名被穿出了几分禁欲感。

　　她倚靠在厨房门旁，看着方凛在料理台上有条不紊地忙碌。

　　“你很喜欢做饭吗？”她好奇道。

　　“开始是不喜欢的。”方凛正往锅内倒油，“但后来习惯了，也觉得挺有意思。”

　　油入热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顾明舒不善厨艺，加上曾经被油溅过，对这类声音抱有畏惧感，不由后退了两步。

　　方凛侧过头：“厨房很热，去客厅坐坐吧。一会儿就好。”

　　顾明舒却没挪动脚步：“主人忙着，哪有客人干坐的道理？”

　　“你这是歪理。”

　　“哪有。”

　　方凛笑了一声。他把锅盖盖起来——由于锅盖的隔绝，一瞬间，厨房内安静了许多，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他看了顾明舒几秒，忽然道：“直到这道菜做完为止，你都打算一直在这看着我？”

　　顾明舒一愣，下意识反驳：“我只是在看做菜，为什么要看你？”

　　“我不好看吗？”

　　“你——”

　　顾明舒盯着方凛那张脸——她是个挺诚实的人，此刻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无论是脸还是身材，似乎都……

　　都挺无可挑剔的。

　　撒谎是要遭雷劈的，何况面对这样一张脸，没人舍得昧良心。她只好给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评价：“……挺好看的。”

　　不过，几秒后，她又幽幽补充道：“作为学生，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而不是颜值的攀比上……”

　　她可比方凛大好几岁，还去过他的大学做演讲呢！论说教，顾明舒自认自己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句话，本来还在含笑看着她的方凛忽然一怔，随后转过身去，一把掀起了锅盖。顿时，厨房内除了食物烹煮时的滋滋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

　　徐晓珍回来时，方凛已经把饭菜和碗筷都端出来了。

　　这套房子很小，没有饭厅。因此他们是在客厅里吃饭的。客厅里有一张长桌，不吃饭时充当茶几，吃饭时则充当饭桌。

　　顾明舒其实很少踏足这么小的区域。当方凛打开门时，她还小小地吃了一惊。那些木质的电视柜、蓝色的玻璃窗和铁丝缠花防盗窗，颇有些千禧年的氛围。

　　屋子小归小，却很整洁。地板擦得光亮，一尘不染。柜子里的东西也整齐排列，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花瓶，里边的花朵正盛，应该是刚换过。屋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晚上，一眼瞥过的、夜市旁边的居民楼——仅有六层楼高的小楼，土黄色的外墙布满了顺势而上的爬山虎——和这里的外观别无二致。

　　她也想起和方凛的谈话。他说，很多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如此狭小的地方。或许一生过去，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顾明舒垂下眼。

　　直到徐晓珍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小顾？”

　　顾明舒抬起头，看见徐晓珍关切的面孔：“怎么了吗？是小凛做菜不好吃吗？”

　　她连忙道：“不不不，很好吃。谢谢你们。”

　　徐晓珍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好吃那就多吃点。女孩子这么瘦可不行呀，要健壮一点。”

　　顾明舒道了谢，而后问道：“这些菜都是方凛做的吗？”

　　徐晓珍说：“是啊。你也知道，我没有时间，所以……这些都是小凛做的。他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了……”

　　她给顾明舒描述方凛小时候做饭的场景。徐晓珍工作忙，只能给他做早饭。中午放学回来，方凛只好自己给自己做饭。有时煮面，有时随口吃两个鸡蛋便对付了。晚上她下班晚，方凛便自告奋勇负责晚餐。等她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时，迎接她的是明亮的灯火和散发热气的饭菜，而她的孩子，就从房间里探出头，看着她：“妈妈，你回来了！”

　　每年过年回村时，方凛也是最勤快的那个。浇菜、砍柴、烧火、喂鸡喂鸭，样样都能干得好。同村的人都称赞徐晓珍生了个好孩子，未来一定大有作为。而方凛确实也不负众望，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学府……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晓珍滔滔不绝，说个不停。话题已经从煮饭做菜，跳到了方凛小时候在村里爬树掏鸟蛋的事了。

　　她正兴致勃勃，方凛倒率先不好意思了。
　　“妈。”他无奈道，“别说了。”

　　顾明舒瞥他一眼：“怎么，害羞啦？”

　　方凛顿了几秒，没回答，耳朵边倒是红了一圈。顾明舒看得心痒痒，忍不住趁此机会调侃：“方同学，鸟蛋掏到了吗？”

　　方凛夹菜的动作一顿：“……掏到了。”

　　徐晓珍毫不客气地拆穿：“什么呀，这小子被他二叔喊了一声，吓得摔下来了。幸好树不高，只是摔到菜地里，滚了一身泥土和菜叶子回来呢。掉下来了还嘴硬，说是想帮我干活才下来了……”

　　“……还有啊，他小时候想耍帅，看见电视里的明星都染头发，他也想染，自己存了好几天的零花钱，去超市里买了瓶染发剂，趁我不在家时偷偷自己染头发。结果买错了颜色，又染不好，等洗完了才发现，头发黑一块绿一块紫一块……自己这会儿知道难看了，吵着不要去学校，我只好带他去理发店，将头发重新染回来……”

　　顾明舒忍笑，只看见方凛的耳周更红了。那薄红还蔓延到脸上来，在白皙的肤色上，很是显眼。

　　不知为什么，顾明舒很喜欢看他这幅样子。和平日里的方凛不一样，他会逗弄她，也会被她逗弄。就像那个晚上的电话一样，声音透过出声口传来，细细密密的，共振着她的心脏。

　　她看了方凛好一会儿，换来的是碗里的又一块排骨。

　　“……别看我了。”他清了清嗓子，“吃饭。”

　　顾明舒小声道：“为什么不看你？”

　　“为什么要看我？”

　　顾明舒就等着这句话呢，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你的杀马特发型好看了。”

　　-

　　晚饭吃得很愉快。其间，徐晓珍还开了电视。好巧不巧，电影频道里正播放着顾明舒和许知夏前几天看过的那部电影。

　　被许知夏评价为“太过理想化”的电影，徐晓珍却看得津津有味。此刻播到结尾，主角回顾自己那段坎坷起伏的前半生。顾明舒悄悄看去，徐晓珍正一边吃饭，一边泪眼汪汪。

　　顾明舒和方凛咬耳朵：“阿姨很喜欢看这部电影吧？”

　　“嗯。”方凛说，“她看了很多遍。”

　　“你觉得好看吗？”顾明舒问。

　　方凛笑笑：“其实我觉得一般，不过……”

　　他看着正沉浸观影的徐晓珍，忽然问了顾明舒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还记得《基督山伯爵》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顾明舒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她不爱看书，之前那本《倾城之恋》只是碰巧。她没看过《基督山伯爵》，就算偶然看过，也是囫囵吐枣。

　　她摇摇头：“不知道。”

　　方凛说：“是‘等待与希望’。”

　　“或许在很多时候，只是等待着希望到来的那一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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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后，顾明舒提出要去帮忙洗碗，被徐晓珍和方凛同时按在了沙发上。

　　“哪有让客人洗碗的！”徐晓珍说，“我们去洗就行，也不费什么事儿。小凛，来帮削个水果！”

　　方凛应了一声，问顾明舒：“家里有苹果，可以吗？”

　　“不用削皮的。”顾明舒说，“我自己去洗洗就行。”

　　方凛说：“哪能让你那样吃啊。”

　　他拿着两个苹果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个瓷盘来。顾明舒一瞧，盘子里好几只兔子苹果，正懒洋洋躺着不动弹。

　　顾明舒惊讶道：“你还会削这个！”

　　方凛笑道：“这又不难。”

　　顾明舒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来吃。正当季节，很是清甜。她吃了几口，伸手把盘子朝方凛的方向推了推：“你也吃点？”

　　方凛摇头：“我吃过了，你吃吧。”

　　徐晓珍这时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小顾爱吃苹果吗？不喜欢吃的话家里还有梨子……”

　　顾明舒忙道：“喜欢的，喜欢的！我吃苹果就行！”

　　徐晓珍听见她的回答，这才又满意地钻回厨房里。

　　“阿姨人真好啊。”顾明舒感叹道。

　　方凛说：“她很喜欢你。”

　　“我一直都比较讨长辈喜欢。”顾明舒说，“不过呢，顾明恩和我是例外，你不知道他以前……”

　　她挑了几件顾明恩的糗事来说——反正这是顾明恩的糗事，也不是她的。何况刚才都听到方凛掏鸟蛋和染头发的事迹了，不拿点什么东西来交换，倒也不好意思。

　　她说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忽然道：“叔叔还没回来，是值夜班吗？”

　　方凛一愣。

　　而顾明舒看他的神情，还以为自己说对了。正要继续话题时，却听见方凛平静的声音。

　　“我父亲不会回来了。”
　　虽然是在谈论“父亲”，但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他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