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20、第20章 相遇

　　顾明舒听到这声音，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

　　虽然是一位陌生人，或许当时的见面也只是萍水相逢，但顾明舒仍然会在意。毕竟帮人帮到底，不然也不会给她自己的电话号码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了好一阵，才停下来。顾明舒笑道：“当然记得了，您怎么样？生意做得还好吗？”

　　“还好还好。”女人说，“谢谢你帮我，也谢谢你给我电话。我打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已经不在城东夜市那边摆摊了……”

　　她报了个地址，X路X区X号的一个小型商业广场。

　　“阿姨以后打算在这里摆摊了,正好离家不远，摊位费也没那么贵。”女人说，“姑娘，如果哪天路过这边，可以过来坐坐，阿姨请你吃东西，不收你的钱……”

　　顾明舒心想，这地方离上班的地方也不算远。

　　女人盛情邀请，顾明舒当然不好拒绝。

　　“哎，我会的，阿姨。”她说，“祝您生意兴隆。”

　　听见她答应了，女人的语气十分高兴。那样的高兴，和普通而直白的高兴却又不相同，带了点很复杂的东西，却格外真诚。

　　顾明舒和女人说了几句，才结束通话。她明显能感觉到，女人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或许是想要倾诉，却没有合适的倾听者，又或许是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但或许是害怕打扰顾明舒，她表现得很克制，于是那些话语，终究没有倾吐出来。

　　怕麻烦别人，怕打扰别人，因此很多事情都自己消化。很笨拙的善意。

　　结束通话，顾明舒打开备忘录，思索几秒，还是把那串地址记了下来。

　　-

　　周五晚上。

　　顾明舒结束工作，总算关了电脑。

　　写字楼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回去了。顾明舒自己会加班，但没有让下属陪自己加班的嗜好，让他们按时上下班回去就行。如果工作做不完要加班，记得额外打卡，月末加班费就打到账上。

　　走出办公室，顾明舒乘电梯下到负一楼，从车库里找自己的车。天气冷，车库里的车辆变多，顾明舒在偌大的地下车库里行走，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游戏的迷宫。她顺着记忆找到车位，打开驾驶门坐进去。提早发动好的车辆输送暖风，顾明舒冰冷的手总算有了一丝温度。

　　备忘录里的那串地址浮现在脑海。

　　她驾车驶出车库，驶入主路，但并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调转车头，朝陌生的地方驶去。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周末的前一天，不管多晚，路上总挤挤挨挨有好多车辆，闪着红灯或白灯，在柏油马路上迅速滑过。顾明舒费了点力气，才开到那串地址的旁边——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开进去了，她便就近找了个停车位，侧方停好。

　　下了车，她按照地址往前走。不多时，就看到了那片“商业广场”——好嘛，确实很小，四四方方的，中间有条马路，两边都是三层的建筑，建筑之间有天桥以便通达。此时是晚上，小吃店、服装店、潮玩店、餐厅……各色的商铺亮起灯来。顾明舒大概能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片小型商业广场，因为这附近有不少小区，正好方便这些人随便逛逛。

　　她往前走，来到路边。这里摆了一串的路边摊。顾明舒很轻易地就在那一排排盒子状的小车里，看见了那名中年女人。

　　依旧是印着“铁板豆腐”的摊位，摊前也依旧摆着几套小型的桌凳，方便客人坐下来吃。女人虽然看起来较为内向腼腆，但每当有路人经过，她都会说话揽客。

　　顾明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女人看见她，脸色又惊又喜：“你来啦！哎，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呢！”

　　她从摊子里出来，亲切地拉着顾明舒的手，帮她找了位置坐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随便点，随便加，阿姨不心疼的。”

　　顾明舒本来只想路过了看一眼，但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拒绝，便道：“阿姨，小份的就行，不要葱也不要辣。”

　　说着，她瞥了一眼价格牌。临走的时候偷偷扫码把钱付了就行。

　　女人听完，连声说好。很快，豆腐就做好了。热气腾腾，都快溢出了碗边，给她端过来。顾明舒连声道谢，看着豆腐心想，这哪里是小份，都快赶上大份的了。

　　勺子就在手边。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吹一吹，放入口中。

　　顾明舒很少吃路边摊，但她并不抵触路边摊。与她相反，顾明河则完全不吃这些东西，认为论食材的好坏、烹饪技艺的高超，还是那些名声在外的厨师来的好。但顾明舒并不这么认为。虽然这么说有点犯文青病，但她喜欢饭菜里“人心”的味道。

　　很多厨师只把烹饪当成一份工作。这样的菜肴是没有心的。

　　周围坐了不少人，有来吃豆腐的，也有在隔壁小摊买钵钵鸡、炸串的。四面八方，传来人们聊天的声音。

　　顾明舒听见有人在同女人说话：“徐老板！我的豆腐好了么？榨菜碎呢？怎么就剩这么一点啦？”

　　“拿少了！你的好了。”女人说，“我让我儿子回家拿，顺便取点纸碗来。应该马上到！”

　　“我喜欢吃榨菜碎。夏天天热，就配粥吃。”那人说，“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上大学。平时有空会来帮我看摊子……哎！”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明舒想，或许是女人的儿子回来了。

　　她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质外套的人影。对方手上拿着东西，快步走上前，将一摞纸碗放在桌上，整齐码好，将另一个塑料袋拆开，倒出榨菜碎。脏了的垃圾，他拿另一个袋子装好，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做完这些，又帮着把小桌子上的纸巾、剩碗收拾了。干活很快，又很利落。

　　见东西来了，那客人立刻给自己加了一大勺榨菜碎：“你儿子啊？长得那么俊，谈女朋友了没？”

　　……

　　谈论结婚果然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之一。顾明舒把面前的豆腐吃完，准备起身走人。

　　站起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名男生。

　　男生带着手套，正低着头煎豆腐。铲子一铲，完美地翻了个面。

　　顾明舒忽然愣住了。

　　与此同时，男生也正好抬头。

　　周遭一静。

　　男生的妈妈——那位顾明舒曾帮过的女人，也跟着抬头，惊奇道：“姑娘，怎么了？”
　　她的目光在男生和顾明舒之间兜了几个来回，最后问：“你和小凛认识吗？”

　　顾明舒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

　　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该说自己认识还是不认识？这样的问题真不好回答。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一旁的方凛却自然地应声了。

　　“她姓顾，是我同学的姐姐。”他平静道，“也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还不忘给客人装好打包的袋子，递过去。

　　顾明舒一怔。她想过很多，但没想过方凛会说他们是朋友。

　　一旁的徐晓珍听了这话，知道他们认识，又知道他们是朋友，顿了几秒后，喜笑颜开：“哎，原来你们是朋友，真巧……”

　　顾明舒忙附和道：“是啊，太巧了。”

　　徐晓珍说：“小凛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自从……”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不说了，反而道：“小顾……阿姨可以这么叫你吗？”

　　顾明舒点头，说当然可以。徐晓珍问：“小顾，吃晚饭了吗？”

　　顾明舒哪里有按时吃一日三餐的习惯？从中午到现在也就吃了份豆腐。她一时没想到徐晓珍话里的深意，答：“还没呢，阿姨。”

　　徐晓珍立马道：“那正好！阿姨家就在附近的小区，家里正好热着晚饭，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吃点？”

　　顾明舒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以眼神示意方凛。方凛却不接，反而道：“不按时吃晚饭对胃不好。”

　　顾明舒想，你不也是一样？

　　但那些犹豫和推拒的情感，却在这瞬间十分奇怪地消散了。顾明舒不想把原因归结为是自己的主观能动性，那就……归结于方凛和他妈妈的盛情难却吧。

　　“那……麻烦你们了。”她说。

　　徐晓珍连说，不麻烦不麻烦，随后让方凛先带顾明舒回家，她收拾桌椅和地面，很快的。顾明舒说，不着急，一起走也是一样的。方凛便帮着收起了简易折叠桌椅，放在车后特别定制的篮子里，才带着顾明舒走出这片小型广场。

　　两人一时无话，顾明舒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也只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方凛走在她侧前方，闻言脚步顿一顿，回过头：“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

　　他带着她，走到一辆通体纯黑的摩托车前，从摩托车后座的尾箱上拿了一个头盔出来，给顾明舒戴上。系好扣子、拉下挡风片、扶正，之后才把自己的拿出来戴好。

　　头上顶了个沉重的头盔，视野也因为头盔的遮挡变得有些狭窄。顾明舒的声音也显得瓮声瓮气：“我不知道你会骑摩托车。”

　　方凛跨上摩托车，示意顾明舒上车的时候可以扶着他：“这车是我爸的。高中毕业那年，我就去考了摩托车驾驶证。”

　　“很厉害啊。”

　　顾明舒跨上车。为了借力和保持平衡，她的手不可避免地覆上方凛的肩膀。手掌下，隔着衣服，是温热且充满力量的身躯。

　　……平日里应该没少锻炼，还挺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