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9、第19章 电话

　　徐晓珍哭了一会儿，总算止住眼泪。

　　难过归难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方凛轻抚了抚她的背，劝她去洗漱。洗澡间总能洗掉一天的疲惫，等徐晓珍洗漱出来后，精神已经好了许多，眼睛也没那么红肿了。

　　方凛起身洗澡，洗衣服。这房子没有很独立的阳台，阳台连接着主卧。很小很窄，只勉强能站下两个人。他把洗好的衣服晒上竹竿，退出主卧，帮徐晓珍关了灯，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做题是做不成了。他想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质笔记本。上边记录了他们总共需要还的欠款，以及每个月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方凛又拿出稿纸，将每个月自己和徐晓珍的各种零散收入加在一起，盘算着按照现在的收支情况，大概能多久还完。他加加减减，最后算出一个数字，垂眸看了那数字半晌。

　　他今天对徐晓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为了安慰而安慰。

　　他一直认为，欠钱不可怕，如果失去了希望，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算完钱，方凛合上了本子，将其重新放进抽屉里。

　　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以及从窗户透出的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睫。

　　其实他偶尔也会感到孤独。

　　处境窘迫的时候，连孤独感都显得有些矫情。就像是在海岛上，周边都是深蓝的海水。远远能看见的，能说上话的，只有一座灯塔。但要游到灯塔的身边，需要很久很久，除非——

　　除非灯塔自己过来。

　　但灯塔是不可能自己过来的。方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

　　在震动的刹那，方凛条件反射地点了接通。

　　在接通的时候，他才有空去看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

　　而在看到顾明舒的名字的那瞬，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就松懈了下来。

　　于是，他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到了后来，演变成了讲故事。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讲故事，而顾明舒又为什么要听。陪聊关系的甲方是她，不是么？但方凛依旧讲了下去，把故事锚定在自己的少年时代。他很少回忆，因为越回忆，似乎就显得现实越残酷。但很多东西，越不去想，就越要上浮。

　　聊到最后，其实方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他只记得听筒那边的应答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微弱。相应的，他也放轻了自己的语调，直到那一头彻底归于寂静。就像月亮融入了水中。

　　于是他知道，她睡着了。

　　……当一回健康无副作用的助眠药也不错，方凛想。

　　他按下红色的按钮，又从桌面拿起纸笔。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算账。

　　-

　　顾明舒是被自己的闹铃吵醒的。

　　她习惯比正常早起时间早订五分钟，就是为了能够在醒来之后再睡几秒。

　　抬手，把闹钟关掉。闹钟页面关掉后，手机的屏幕上还显示着微信的聊天界面。一个语音通话的麦克风图标，旁边是通话时长：差不多有两个小时。

　　而后是一条方凛发来的消息：【晚安。】

　　顾明舒很少和人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看到通话时长，忍不住小小吃了一惊。

　　这真是很仓促的一场电话。

　　顾明舒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想倾诉，所以找到方凛，还是因为想和他说话，才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通话键。

　　这两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过今天是工作日。她深呼吸，勉强抑制了自己的心跳，随后起身，走出房间，刷牙洗脸吃早餐，给自己化了一点妆，出门上班。

　　助理已经把行程发到她手机里。显而易见，今天又是极大的工作量。制定战略方案、做简报、开会……忙碌的一项项任务，将时间分成细小的方块。顾明舒上午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简单吃了顿外卖就又投入工作中，直到下午才稍微清闲一点儿。

　　在工作的间隙，她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昨晚方凛所讲的故事。

　　那是顾明舒从没经历过的日子。

　　有点热烈，又有点暗淡。像是相框里的旧照片。照片里本身就落了灰，可再也取不出来，便只能隔着灰蒙蒙的玻璃观看。

　　在那样的夜晚，顾明舒好像短暂地参与了方凛人生的一部分。

　　和他一起上课，被点名时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夏天炎热时分，一起分享同一个西瓜。下雪时，一起抬头望去，看见的是同一场雪。顾明舒清晰记得每次下雪时，雪花融化在手心里的触感。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也同样有人这么做。

　　一切如同幻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因此顾明舒睡着了。

　　很罕见的，她感受到一丝淡淡的惆怅。

　　然而，这惆怅又被手机里发来的信息打破。
　　她随意地按开手机，一瞥，发现发消息的人是方凛。

　　他给她发了一张图片。准确来说，是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白纸上的铅笔小像。顾明舒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天他和她描述过的那个老师么？

　　方凛的绘画很有天赋。他寥寥勾了几笔，那老师的模样跃然纸上。他画得很细致，连脸上的纹路和衣服上的皱褶都画了出来。小老头应该在上课，耳边挂着小蜜蜂，正背对黑板，严肃地扫视全班。

　　顾明舒细细地看了那张照片好几秒，方凛的消息又进来。

　　方凛：【我没有和他的合照，只好这样画给你看。昨晚睡得怎么样？】

　　顾明舒打字回复。

　　顾明舒：【挺好的，加上咖啡，还能和怪物大战三百回合。】

　　顾明舒：【你现在在上课吗，还是在宿舍？】

　　方凛：【在宿舍。】

　　随后发了一张能看见他宿舍桌面的照片。从照片里能看见桌上堆了不少书。

　　顾明舒：【好学生。】

　　方凛：【其实以前我很叛逆。】

　　顾明舒：【叛逆？没看出来。】

　　方凛：【因为改邪归正了。小孩子在某个时期总喜欢装大人。】

　　顾明舒：【其实当大人也有难处的。偶尔也想回归童年，最大的烦恼就是上学没带红领巾。】

　　方凛：【但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要长大的。】

　　看见这句话，顾明舒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又有几分好笑。

　　顾明舒：【你比我还小呢，倒先开始谈人生了。】

　　-

　　日历翻过十二月。

　　A城也正式进入了冬天。

　　按照天气预报所说的，今年是个暖冬，大概率不会下雪。但入冬以来的好几场雨，却也带来了透骨的寒凉。

　　一瞬间，所有人都换上了棉服、羽绒服一类的厚外套。商场和超市也开始早早预热圣诞节，商品层出不穷，只等人来选购。

　　许知夏收到顾明舒的礼物很是开心，穿戴着来拜访了顾家。一进门，同顾明舒说：
　　“ Honey，好久不见！”

　　顾明舒也说：“嫂子，好久不见——别喊我Honey了，我怕大哥吃醋呢。”

　　许知夏说：“管他干什么。”

　　接着又道：“好久没来这儿了。对了，谢谢你的礼物，我今年正想买套尚美的首饰。”

　　她晃了晃头，耳朵上的耳环闪闪发亮，又把戴在脖颈上的项链拿出来给顾明舒看。顾明舒连忙说一家人不用客气，何况许知夏也送了自己包包。那包包的价格同首饰也不相上下了。

　　两人吃了顿饭，又跑到放映室去看电影，完全把顾明河抛在一边。顾明河也不在意，自己回书房去了。顾明舒挑了个喜剧片，和许知夏在沙发上边喝饮料边看。这喜剧片讲的是小人物的奋斗故事，颇有点八九十年代港片的味道。片尾曲是大提琴，两人坐了一会儿，意识
　　到电影放完了。

　　“挺好看的。”许知夏点评道，“明舒，你觉得呢？”

　　顾明舒也给出了差不多的评价。

　　许知夏拿起饮料杯子，走出放映室：“不过这故事也就图一乐。真要奋斗成他那样，太理想化了。”

　　她们走出来。放映室里的灯光是昏暗的，客厅的则是亮堂的。灯光一瞬间有些刺眼。

　　“……是啊。”顾明舒在许知夏后边走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感叹，“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法达到……阶级跃升的水平。”

　　对话有些突兀地停下来。

　　许知夏和顾明河留下来用饭，吃完后，两人起身告辞。顾明舒出门送，看着奔驰车消失在眼前。她回到房间，只是脑海里还播放着那部喜剧片的片尾曲，歌词和曲调很欢快，萦绕在顾明舒的耳朵边，让她想起很多事情。

　　她坐在沙发椅上，准备开电脑，手机却忽然响了。拿过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顾明舒本以为是骚扰电话，但看IP是本地的，便按下绿色通话键。

　　很快，那边响起一个陌生、却有几分熟悉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姑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摆摊卖铁板豆腐的，你之前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