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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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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方凛问,“什么样的地方?”
“嗯……我今天去了一趟城东的夜市。”
顾明舒给他简单描绘了一下今天所看到的场景。
“很……复古。”她说,“无论是夜市还是小区,都有点怀旧。那些亮起的七彩的灯,又很有点赛博朋克的味道。我还挺惊奇的,因为我真的没怎么见过。”
方凛说:“没关系,我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说完,他又笑笑:“不过A市确实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父母,甚至上上一代,或许都生活在这里。”
“我记得政府有旧房改造项目。”顾明舒回忆道,“这样的片区还没有被改善吗?”
“要实施起来不容易。”方凛说,“得先选出需要改造以及可以改造的地方,随后是制定方案与民意调查。就算所有人都签字同意了,也不一定真正能落实下来。久而久之,也就被忘记了。”
顾明舒顿了顿。
“可以出去的。”她说。
方凛平静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要出去很难。”
顾明舒没说话了。
许久,她才开口:“给我讲点故事吧。比如你自己的,比如……总之是个故事就行。或者你什么都不说,念念课本也好。”
方凛说:“念课本也太敷衍了,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
他像是换了个姿势,顾明舒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紧接着,方凛就真的开始给她讲故事了。
“以前小时候,进少年宫学过一阵画画。其实也没多想学,只是家长总觉得,孩子必须得会一个什么特长才能安心,就把我塞进了一个熟人的绘画班里。我在那里大概学了一年多吧,也没能画出什么来,画得最像的,是以前总是在课堂上点我名字的老师。我在作业本上画画,被他抓住了。或许是因为我是优等生,他也没怎么批评我,只是把我的本子收走,告诉我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后来他身体出了问题,辞职了。我和几位同学都很挂念他,写了信拜托班主任转交。他很感动,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我还记得他家里的布置,其实和我家里的没什么不同。那个时候我以为上班的成年人会生活得很精彩,但发现并不是。
他说他觉得我画的肖像很像他,问我以后会不会走艺术,我说不会。吃完饭后,我就回家了。那次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因为之后再问起时,班主任同我们说,老师已经离开A市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清楚。”
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漫过了顾明舒的耳廓。
“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自己很幼稚。那时候喜欢在他的课上画画,可能也是出于某种骄傲和寻求关注的心理吧。不过或许是因为画画的关系,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
方凛给她描绘出一个地中海、格子衫、卡其色长裤、常年腰带上挂着车钥匙的中年小老头。
顾明舒听完后开始回想自己中学阶段的所有老师:“好像全天下的中年男老师都有一样的衣柜。”
随后又轻声问:“那些小肖像画……你还保留着吗?”
“没。”方凛说,“我画在作业本或者课本上。毕业后,就把这些都拿去废品站卖了。”
他又说起,在更小的时候,一听到叮叮当当,敲击铜片的声音,就知道是收废品的来了。铜片挂在车把手上,那些人一边蹬车一边敲,还要喊:收旧手机、旧冰箱、旧电脑……走街串巷,远远的就能听见。
“我以前很期待这样的时刻,因为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有更多的零花钱。每当收废品的人来了之后,我就下楼找到他,告诉他我有东西要卖,随后上楼把纸箱皮、旧书本等东西搬下去,盯着他把东西上称。他们经常会把价格说低,这个时候就要讲价……”
顾明舒好奇道:“你讲得赢吗?”
“当然了。”方凛笑道,“每次拿到钱后,我就放进存钱罐里。那个存钱罐是个金猪的造型,要打开除非砸开。我存了很久,后来砸开了发现,里边还有一千多……”
说要讲故事,他就真的讲了很久。
说起夏天,说起冬天。夏天空气中弥漫着花露水的气息,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切好后,第一步是挑走所有的黑色西瓜籽。冬天要过年了,大年初一早上醒来的早饭是汤圆。A市下雪,但雪不大,每当落雪时,他就站在楼下仰头看。在窗户里看雪,雪碰到玻璃,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清凌凌的水痕。
顾明舒感觉自己像是在听电台主播,但是比电台主播要更加柔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声,他说话和笑时胸腔微微震动的声音……很细碎,但不恼人,或许也是白噪音的一部分。
她翻了个身。
那些童年的、或者年少时的回忆被勾起,让她一瞬间也回到了那个年代。
同时,困意也在不断滋生。
她只觉得自己被方凛的声音包裹,随后下坠,下坠……坠入一片幽深的湖里。湖水是温暖的,整个人在这样温暖的状态下渐渐放松,放松……
随后,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帮她按下了开关。
一瞬间,万籁俱寂。
只有手机还亮着,晕染出微弱的白色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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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中有夜晚,当然也有开始。
两堂课中的休息时间,大多人都选择玩手机、聊天,或是去卫生间解决生理问题。这是公共课,方凛也没有问题要问,索性从书包里拿出钩织工具,为周六的摆摊做准备。
只是没做多久,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他侧过头,发现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顾明恩。对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在方凛发出疑问前,终于开口——
“我姐已经和我说了。”顾明恩小声道,“我才知道那天是你带的她逛大学城……谢谢你啊。”
方凛停下手中的钩针,看了顾明恩几秒,才道:“不客气,我也是顺路。”
顾明恩说:“当时开车的时候我才知道的。我问她,为什么我没看见你,她说你有事先走了……我一直在想找个机会当面向你道谢来着。”
“不用谢。”方凛说,“举手之劳。换别人也会一样做的。”
“哎……本来我是想带她走走的,谁让宿舍里……”说到这里,顾明恩忽然止住了话头,一脸沮丧,“算了,不说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方凛确实知道。那天的事情在宿舍群里传来传去,大意是顾明恩的舍友偷了顾明恩的东西挂了二手,被顾明恩的朋友知道了,拉着他去理论了一顿,还惊动了警察,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赔偿和道歉。顾明恩只要了道歉,赔偿金是一点没要。这事出来后过了几天,那人便退学了,不知去向。
他点点头。顾明恩叹气道:“你说这都什么事情……”
他同方凛闲扯了好几句,聊到上课铃响才罢休。他的座位在方凛斜前方,上课后,把手机横屏放在桌面,双手滑动,开始打游戏。
方凛看着他打游戏,想起顾明舒的话。她义正辞严地让自己无需和顾明恩打好关系,免得顾明恩教坏祖国的花朵。
那时方凛的内心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能和任何人打好交道,但他其实并不喜欢打交道。只不过在社会生活中,“社会化”是很重要的一环。这样的技能,他不得不学会,如同在做生意时,总得笑面以对一样。
……她为什么选择和顾明恩说这件事呢?方凛想。
她明明可以将这一切都隐瞒。顾明恩不会知道他们认识。
这样的隐瞒完全在他可理解的范围之内,她完全无需顾及他的心情,因为他并不会不满,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满打满算,他们只会有两个月的交情。对于顾明舒而言,这样的交情在生命的长河里,可以约等于无。等合约结束,他们或许很难再见面。
但她还是说了。
在顾明恩的认知关系网里,将她和他建立起了一条线,把他们短暂地相连在一起。
就好像他也能短暂加入他们的人生。
下了晚课后,方凛接到了徐晓珍的电话。
他回到家,看见徐晓珍坐在客厅里,面色有些凝重,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方凛问:“怎么了?”
徐晓珍搓了搓手:“我……”
她说了一个开头,没说下去。方凛也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徐晓珍自己调整过来。
“小凛,以后我不想……”徐晓珍下了决定,“我不想去城东那边摆摊了。”
方凛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这句话里感知到了不对劲。
“发生什么了?”他拧着眉头问。徐晓珍一见他要追问,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
她叹了口气:“我以后想在附近卖豆腐。城东那边太远,又要交摊位费和管理费,我想……还是在家附近做生意比较好吧。”
徐晓珍的手很凉。方凛把手覆在徐晓珍的手上,隔着皮肤都能感受到骨头里的凉意。
“你想在哪里都可以。”他说,“妈,我没有意见。你想去做的事情,做就好了。就算不摆摊也不工作了,都没有关系。”
徐晓珍听了这话,眼圈一红。
“妈肯定还要继续挣钱的。”她嗓音里带了点哽咽,“只是如果不在城东那边摆摊,生意就不会那么好,挣到的钱也没那么多了,到时候那些担子还是得你来挑……”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了家里的债款,又说自己很是愧对方凛,没能给他带来更好的生活,反而让他四处打工……
方凛安静听完,最后,紧紧地握了握徐晓珍的手。
“没关系。”他说,“无论是需要打工,还是不需要打工的生活,对我而言,都没有很大的区别。钱总是能还完的,我只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
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和。
这样熨帖的体贴,反而让徐晓珍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