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7、第17章 夜聊

　　顾明舒的人生信条是，有人不客气，那她就要对这人更不客气。

　　她大概能了解中年男人这类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碰见比他有本事有实力的，反而支棱不起来了。

　　果不其然，听了她的话，男人脸上露出心虚的神色。

　　他向后退了几步，摆手道：“……算了算了，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随后伸手拨开人群，把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闹剧最终结束，周围围着的一圈人也自动散了。

　　女人走到顾明舒面前，紧紧攥着围裙的手指终于松开，神色感激：“姑娘，谢谢你……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偏小的，现在即使事情已经解决，也在细微地发着抖。

　　“没事的。”顾明舒安慰道，“举手之劳。我讨厌抽烟的人。”

　　她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安抚对方。“待会儿还继续做生意吗？”

　　女人点头，抹了把眼睛，回到摊位前。顾明舒则帮她把被男人踢乱的小桌子和塑料凳摆正。有路人路过，也帮忙摆凳子。摆完了顺便往那儿一坐：“老板，来小份豆腐，全都要，辣椒往少了放！”

　　“……哎！”

　　短短一分钟不到，女人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开始煎豆腐，油汪汪的声音在铁板上响起，不一会儿就煎好了。她装了两份，小份的给顾客，另一份……

　　顾明舒正在一旁发呆，手上忽然一重。

　　这才发现自己被塞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腐。

　　她抬头，女人冲她有些腼腆地笑起来：“姑娘，这个你一定拿着，一定尝尝看，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想给你塞钱又怕你不收，我……”

　　女人有些不善言辞，一番话翻来覆去地说，小心翼翼，生怕顾明舒不知道她的意思。一旁吃东西的顾客则冲顾明舒说：“送你的你就尝尝嘛！她家东西做得很好吃！”

　　顾明舒捧着那碗豆腐，有些哭笑不得。

　　可又有几分感动。

　　她看着面前比她个头矮小不少，也瘦弱不少的女人，再看着手里的豆腐，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暖意从手指升腾起来，几乎要温暖她的整个胸膛。

　　“……好。”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豆腐，送入口中。

　　吃完，她朝女人真诚道：“谢谢姐，很好吃。”

　　女人听了她的话，静了几秒，更加用力地眨眼睛了：“……哎！喜欢吃就好！以后常来，我都送你！”

　　顾明舒也跟着笑了笑。

　　顾客越来越多，女人也忙碌起来，顾明舒决定不打扰她做生意，当即准备离开。但准备迈步时，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将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女人。

　　“这是我的电话。”她说，“如果那人又来找你麻烦，或者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找我。”

　　女人一开始还推拒，见顾明舒要求坚决，这才收下纸条。顾明舒看着她把纸条塞进围裙兜后，朝她道了再见，便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先前被叫来的司机出现在一旁。

　　两人一起朝先前停车的地方走去。一段路过后，嘈杂声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不见。

　　顾明舒回头望去，那些灯红酒绿的热闹场景，似乎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

　　四周不再是热闹的夜市，而是一栋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顾明舒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附近还有小区。居民楼层数不高，隐匿在夜色里，各家窗户都亮着昏黄的灯，像是同一颜色不同亮度的马赛克。小路通向内部，却没什么路灯，显得很是阴森。头顶上是电线，和树枝混在一起，纠缠不清。

　　夜市是一片，这些居民楼也是一片。顾明舒所居住的地方，则是另一片。

　　不知为何，她停步在主路与通往小区的小路间的分叉口上，向里边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出声提醒：“顾小姐？我们的车在另一边。”

　　“……哦。”顾明舒这才回神，道，“我只是在看这个小区。”

　　司机问：“这小区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带着顾明舒找到停车的地方，上了车。顾明舒没有回答，直到坐上后座，望着紧闭的车窗，她才道：“……没什么，只是有一种上世纪的感觉。”

　　司机发动车子，丝滑向前驶去，解释道：“或许因为这些小区确实都是上世纪建造的。”

　　顾明舒沉默了一阵。

　　“小刘。”她叫了一声司机的名字，“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在邻市对吧？”

　　司机有些意外：“没想到您还记得啊。”

　　顾明舒问：“你在A市待了多少年了？”

　　司机想了一下：“快十年了吧。之前跟着师傅来这边跑运输。您知道的，开货车拉货。后来……后来赚不到钱，才想着做专职司机。”

　　顾明舒知道小刘是邻市人，却不知道他先前做什么。她知道货车司机，短途赚不到钱，长途又辛苦，路上危险，如果跟着车队，收入还得分一部分出去。

　　她感慨道：“你也挺不容易的。”

　　“哎。”司机笑笑，“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不容易……不过现在我有这份工作，已经很知足啦。”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从城东郊区开往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高，灯光也越来越璀璨。外边的一切似乎都活了过来，披上金碧辉煌的衣服，恢复了A市给人带来的一贯印象。

　　-

　　顾明舒回到家里。

　　空空荡荡的，一点儿也不奇怪。她洗漱完，换了衣服，躺在房间的床上。面前窗户上的白色纱帘仍微微摆动，小时候的顾明舒会害怕里面有鬼而缩在被子里，但长大了的顾明舒知道，除了风，里边什么也没有。

　　不过，偶尔她也会想，要真是鬼就好了。如果有鬼，那还可以和她说说话。

　　明天是工作日，她还得上班。顾明舒克制住了自己打开手机的冲动，盖上被子，闭眼企图入睡。

　　然而，在闭上眼睛的刹那，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闪过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就像回忆影片一般，一帧一帧放出来。从喧闹的夜市开始，而后是拥挤的人群、发怒的中年男人，以及女人充满感激的神色。在她将豆腐塞给顾明舒后，顾明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粗糙的手。上边带着硬茧和伤口色素残留的痕迹。那一刻令她想起方凛的手，温暖，干燥，却好像也算不得平滑。

　　除了钩织，那一双手还做过什么呢？

　　顾明舒想让自己的想象停止。

　　可她停止不了。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挂件延伸成毛线，穿过男人的手指和掌心，最后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通达向更深处，那是顾明舒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没踏足过的地方。正因为没有踏足过，她才感到好奇，在这好奇之中，却又有一点点的撕裂感，轻巧地坠在她的心脏。

　　……睡不着。

　　顾明舒烦躁地坐起来。

　　她点开微信。此刻微信里边联系人的第一名不是别人，正是那只豆豆眼平嘴唇的熊猫。

　　顾明舒戳了戳熊猫，便弹出了对话框。

　　她本想打字发消息，但一不小心，却按到了语音通话。

　　手机震动起来，红色和绿色的按键在她眼前跳跃。顾明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要去挂断——

　　但她还没来得及挂断，对面便接通了。

　　顾明舒怔在原地。

　　有时候，发消息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因为可以在屏幕上斟酌许久，实在不行，还可以一点点删掉。她本来也不想打电话，可此刻被接通，原定的计划被打乱，她面对着手机，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电话那边的人倒是先开口了。

　　“顾小姐晚上好。”深更半夜，方凛的嗓音带了点倦意和磁性，“有什么事吗？”

　　顾明舒清了清嗓子。

　　“……我没什么事。”她企图让方凛认为今夜的电话其实是一个误会，“我只是……”

　　“只是”了半天，最后没找到什么好借口，只好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见了方凛
　　在电话另一边很轻的一声笑声。

　　“是睡不着吗？”他问，“还是想找人聊聊天？”

　　顾明舒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都有。”她说，“你能变成安眠药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倾城之恋》。白流苏穿了件绿色旗袍，范柳原就说她是药瓶，又补上一句，“你是医我的药”。顾明舒看到此处时只和白流苏一样肉麻，此刻想到这个比喻，不禁把它飞速抛到一边。搞什么，她和方凛又不是白流苏和范柳原。

　　“频繁吃安眠药对身体不好。”方凛说，“我可以给你制造一点白噪音，要听吗？”

　　“不要。”

　　顾明舒很坚决地否决了这一提案。

　　方凛沉默了几秒，温声道：“不想听白噪音的话，我们聊聊天吧。”

　　还举了个例子，“一定频率的语言也有助眠的功效，比如上课时的数学老师。”

　　顾明舒被逗笑了。

　　“你呢？”她问，“这么晚能接到我的电话，也睡不着吗？”

　　“嗯，家里有点事。”

　　“家里……”顾明舒的思绪顺着那条钩织的毛线，又飘得很远。

　　“我还不知道你的家在哪儿。”她屈起双腿，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垂着眼眸，“我发现，明明我是A市人，但这里的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