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6、第16章 铁板豆腐

　　第二天顾明舒没有去学校看决赛。

　　微信上A大的公众号发了推文，po出各项比赛的前十名。顾明舒点进去看了，在跳高、男子短跑接力和男子三千米的获奖图片里，都看见了方凛的照片和名字。

　　顾明恩也参加了短跑接力，他的名字呢？顾明舒反复看了半天，没发现她弟的踪影，看来只能怪罪于运气不太好。方凛和顾明恩虽然是同一个学院的，但接力组别不一样。顾明舒想，接力赛有那么多组，她只光顾着看顾明恩那一组，因此错过了很多东西。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事情不会再发生。

　　顾明舒把获奖名单看了很久，随后退出，点开微信首页里的黑白熊猫头像。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方凛说，如果以后还想来A大，可以随时找他。

　　顾明舒手指点开输入框，敲了几个字，但又都一一删除了。

　　她拿着手机，手指在上面无意识滑动，直到听见助理的敲门声。

　　“进来。”她说。

　　助理小周手上抱着平板：“小顾总，会议十分钟后开始，地点在709会议室。”

　　顾明舒说：“好，你先去准备，我稍后到。”

　　助理关上门，出去了。顾明舒在内心演练着会议的过程以及自己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随手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科技发展迅速就是好，在真正发出消息之前，没人知道屏幕对面的那人究竟要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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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

　　每天上班，下班，必要的时候在办公室加班，在家里加班。顾明舒把自己忙成一只陀螺，用不着外力作用，自己就会旋转。顾明恩在家里几乎看不见顾明舒的人影。平日里他从房间打完游戏出来，偶尔能看见顾明舒在厨房、或者在客厅里看最新的影片。但最近很多时候，他只能在卧室和书房找到她。顾明舒抱着电脑，莹莹的光映射在她脸上，一瞬间令顾明恩想到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

　　顾明恩劝道：“姐，要不休息一下？”

　　顾明舒摇头。

　　她这样昏天黑地地忙了一阵，总算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顾海在国外，给她打了越洋电话：“干得不错，明舒。”

　　在B市的顾明河也给她发消息。

　　顾明河：【明恩和我说了，我也知道你最近很忙。先恭喜你的成果，不过知夏和我都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知夏给你买了礼物，记得签收。】

　　顾明舒不明所以。几日后，印着奢侈品LOGO的箱子抵达顾宅。送东西来的人帮顾明舒拆开，顾明舒这才看清，原来是某家最新款的斜挎包。顾明舒发了消息感谢顾明河以及自己的嫂嫂，拿着包，走到镜子前，试背上身。
　　许知夏的眼光很不错，她背这个包，很好看。
　　顾明舒思忖一会儿，当即打算给许知夏回礼，挑了一下午，才确定自己要送的东西。

　　……虽然顾海也打了电话祝贺，但顾明舒是不会送他任何礼物的。怀着这样的心情，顾明舒打完电话，敲定了给许知夏送礼物的事宜。

　　忙碌的日子告一段落，顾明舒一身轻松，瘫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很少看朋友圈，一般都是闲下来才会点开，而后随机给自己喜欢看的内容点赞。她的交际不多，朋友圈滑下来，五条有三条都是顾明恩。顾明恩闲不住，总喜欢到处跑，每到一个新奇地方都要大肆向所有朋友宣告他的内心。顾明舒还看见了顾明恩的忧郁文案，内心嫌弃地点了赞。

　　方凛倒是不发朋友圈。

　　顾明舒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杜希希的朋友圈。

　　照片里，杜希希手里拿着奶茶，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处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顾明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顾明舒又滑了一会儿，看见杜希希的另一条朋友圈，背景同刚刚看到的那一条差不多，只是手上举着的东西不是奶茶。

　　地点定位是“城东夜市”。

　　顾明舒想起杜希希的新工作在城东。下班了想要放松休息，要么去酒吧夜店，要么去夜市，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扫了一眼这个地点，没放在心上。

　　直到某一天，她要去城东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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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在城东开发区建了工厂。顾明舒跑了一天，看完生产线，不想应酬吃饭，坐上车后便吩咐司机按原定路线返回。司机开得很稳，顾明舒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忽然就想起了杜希希发在朋友圈的那个定位。

　　“附近有个夜市是吗？”她问司机。

　　司机给出确定的回答，而后问。

　　“您想去看一看吗？那边算是A市最大的夜市了。”

　　顾明舒瞥了一眼导航：目前的定位离城东夜市不远，处于可去可不去的微妙距离。她本想说，算了，一个夜市没什么好去的。

　　但脑海中浮现那天在大学城商业区里的场景。

　　最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司机得了吩咐，改变路线，朝城东夜市的方向开，不一会儿就到了。找好停车位，顾明舒下车，问司机要不要一起去？

　　司机笑着摆手：“您去就行，我在附近随便走走。”

　　顾明舒也没强求。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装，一抬头，就看见大大小小、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悬浮在空中，将夜空也染色，照亮两边建筑飞起的檐角。从入口望去，很繁华一条街，又从主干道延伸出弯弯曲曲的数条小巷，不知通达到何处。

　　周边是摊贩叫卖声、炒菜声、聊天声。两旁是移动小摊，建筑物一楼二楼内都有餐馆。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顾明舒随意找了家小吃店坐下。店家在一楼，卖馄饨、面条、锅贴、烧饼一类，兼有甜品。她点了套餐，十几分钟后听到有人在叫手上小票的号——这才反应过来，东西是要自己去端的。

　　她拿着小票去领，有些笨拙地端起餐盘，回到自己座位上。舀起馄饨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很特别的，不过胜在味道和价格都适中。

　　店面很挤，身旁有两个女生拼桌。顾明舒吃了几口，听见旁边女生正议论她身上的风衣牌子。

　　这是人之常情，顾明舒没在意。她垂眸刷了会儿手机，耳边絮絮的议论声却渐渐被外边传来的更大更吵闹的声音覆盖，最后幻化成了一个中年男人。

　　……

　　“你看你这是什么卫生条件？我吃了你家的东西，现在肚子不舒服！”

　　“我平时很注意的，就是在你家吃出问题来了！”

　　“……退钱？你们这些路边摊就是黑心，为了赚钱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做吃的，光退钱就行了？”

　　……

　　顾明舒最讨厌咋咋呼呼的声音。

　　她把馄饨吃完，起身出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一家小摊前围了一圈人，同时也看见了聒噪声音的来源。

　　一个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倒是和她的想象相符。

　　被围着的摊位是一个卖铁板豆腐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性，个子矮小，每每开口想辩解，都被男人打断。

　　“……我也不多要，你就赔我一千，我自己去看病，我们两清。”男人扯了张纸巾，把嘴巴上的油抹掉，“我这是为你好，到时候我要真拉来电视台，真去举报你，别说只是赔这点钱那么简单，我让你连店都开不下去！”

　　顾明舒看了眼这家小摊。摊主衣着整洁，手套袖套口罩帽子都有戴。摊子上装调料的铁罐边缘都锃亮反光，怎么看也不属于卫生差的那一档。

　　周边有人窃窃私语：“又是这个姓蔡的……”

　　顾明舒不着痕迹加入他们的对话：“什么叫‘又是’？”

　　路人瞧了她一眼，估计把她也当成了看热闹的一份子：“这男的姓蔡，住这附近，老爱打牌，据说打输了就来这儿发疯！有时候砸人东西，有时候讹钱。你不给钱，他就隔三差五骚扰你，弄得你不安生。你给了钱，他过段时间还会来要。哎！被他缠上也怪倒霉的。”

　　顾明舒问：“警察不管他吗？”

　　“哎哟，警察哪里有时间管这种事！”路人说，“就算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辈子啊！听说他有个在警局当领导的亲戚，不得了哦！”

　　顾明舒明白了，点点头，打开手机。

　　她把目光挪向小摊。女人面色难堪，手一直攥着围裙，小声道：“您别喊，别喊，有事我们好商量……”

　　男人瞟了她一眼，也不管这里是卖吃的地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抽起来。

　　“让我不喊，好啊。”他喷出一口烟，呛到女人脸上，“我之前说的你没听见吗？赔钱！我不多要，就一千，不给我们就等着上电视吧！”

　　女人还在努力恳求：“能不能少点？家里还有孩子上学，我今天收的钱都给你行不行……”

　　“给你少了，老子上医院看病——”

　　男人还没说完，顾明舒忽然走到他面前。

　　“吃坏肚子，要医药费对吗？”她问。
　　男人眯起眼睛打量她：“关你什么事？”

　　顾明舒平静道：“我是热心市民，当然关我的事。”

　　她举起手机，在空中扬了扬：“身体第一，我理解。这样吧，你别乱动，我打120给你叫救护车怎么样？不是吃坏肚子了需要去医院吗？”

　　她点开通话，摁下免提，作势要打电话。男人一惊，扑上前想拦，却被顾明舒巧妙避开。他沉下声音：“用、不、着！肠胃的毛病我自己去医院！”

　　顾明舒故作了解地点头：“好，那救护车我们就先不叫了。你确定是在这家店吃出毛病的，对吗？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男人早有准备，立马从身后的桌子上拿出一个软趴趴的纸碗：“这是我刚才吃剩的！碗都是他们家的，我一吃完就出问题了，不是她的是谁的？”

　　“那就更好办了。”顾明舒说，“不过这事说不清，万一是你之前吃的东西导致的呢？我看，不如找市场监管局的人来。我已经打了12315，等他们来调查、取样、调监控，总能查出问题来的，这也是对你的身体有个交代不是？不然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多可惜。”

　　说到最后，她还加重了“多可惜”三个字。

　　男人憋了半晌，怒了：“你谁啊！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

　　却被顾明舒抢白。

　　“你有关系？”顾明舒嗤笑一声，“这年头谁没有关系？你说说他是谁，我下一秒就写举报信！”

　　她继续说：“刚刚你所说的，我都录下来了，从开头到结尾清清楚楚，包括你要求的赔偿金额。等相关部门的人来查清楚，这才能叫公平，对不对？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现在去医院，该检查的检查了，别在这里大喊大叫耽误病情。不过，如果医院检查出来你的身体没问题，那是要担责的。”

　　“这可得考虑清楚，你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