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3、第13章

　　运动会开幕那天分外热闹。

　　顾明舒蹭了顾明恩的门禁卡，来到田径场时，就看见了四周高高挂起的巨大横幅。

　　【赛出风格显实力，凝心聚力创佳绩】

　　【驰骋广阔赛场，奏响青春乐章】

　　【拼搏不设限，乘风正启航】

　　……

　　横幅的右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这条横幅来自哪一个学院。

　　操场上的音响播放着音乐，随着此起彼伏的嘈嘈人声一起传入人的鼓膜，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也要震动。

　　顾明舒看着这一切，只想感叹青春真是珍贵的宝物。

　　“你们学院的看台在哪儿？”她转头问顾明恩。

　　顾明恩正对着手机的导览图找位置：“姐你等一下……啊，找到了！”

　　他把顾明舒带到看台上坐好，又从旁边贩卖机买了一瓶水，递给顾明舒，随后大大咧咧地岔开腿，坐在顾明舒身旁。

　　A大的看台有顶棚，于是顾明舒把帽子摘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亚麻深灰色的上衣和长裙，腰上的黑色皮质腰带点缀着金扣，耳上挂了珍珠耳环。由于是运动会，她想了一会儿，舍弃了高跟，换了双低跟的皮鞋。

　　尽管这确实是她上大学时钟爱的装扮，但和校园里真正青春的其他人相比，又多少有些过于成熟了。

　　有同班同学抓住顾明恩，小声问：“这是谁啊？你认识的学姐吗？”

　　顾明恩嫌弃挥手：“什么学姐，这是我亲姐姐！”

　　“哦哦。”同学点头，又夸赞道，“你姐姐长得真好看。”

　　“那是。”

　　顾明恩乐得直哼哼。

　　会场太嘈杂，顾明舒没听见他们的这番对话。她从包里拿出相机，细致地擦了擦镜头。擦完后，她把在一旁聊得乐不可支的顾明恩揪过来。

　　“你的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她说，“我记得你报了跳远和男子四乘一百接力。”

　　顾明恩说：“马上了马上了，接力是下午的，跳远九点半开始。”

　　顾明舒看了看手表，现在离九点半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如今场上在举行别的项目，是女子短跑。跑者所经过的地方，从看台处传来阵阵加油的声浪，同时底下的啦啦队正卖力表演，为运动员鼓励助威。

　　顾明恩好奇道：“姐，你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参加过运动会吗？”

　　顾明舒摇摇头：“我不喜欢参加这些。”

　　校内年度的Sports Day, 顾明舒一般都是坐在看台上当看客，或者根本就窝在租来的房子里不出去，更别提高校体育联盟组织的各类校际联赛和锦标赛了。当同班的女同学告诉她，自己在运动会期间邂逅了一名英俊帅气的赛艇运动员，并在一周内迅速发展成恋人的事情后，顾明舒的神色只能用惊异来形容。

　　“不过你们学校各类项目报名的人看起来挺多。”她随意道，“是有什么奖励吗？”

　　“有啊。”

　　顾明恩说：“会获得综测加分，有名次的还能获得奖金。大部分人冲着加分都会报名的。”

　　顾明舒了然地点了点头。

　　又有加分，又有奖金，成为了大部分人报名的目标。

　　既然很多人都会参与的话，那……

　　方凛呢？方凛也会参加运动会吗？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在周围看台的人群中寻找方凛的身影。这里是数学学院的看台，观众大部分会坐在这里。

　　可人实在太多了，她没有找到。田径场和足球场上的人就更多了，从看台上望下去，只能看见一堆像素堪忧的乐高小人。

　　她只好把目光收回来。

　　她打开手机，手指点开了方凛的聊天框，组织了好一会儿词汇。她想说自己来了A大的运动会场，或者不说这个，问问他报了什么项目好像也行？但思来想去，她忽然又不是那么想让方凛知道自己来了A大。再者说，方凛希望在A大见到她吗？

　　顾明舒按捺住了自己的念头，在顾明恩哇啦哇啦地冲她说话之前，把手机屏幕熄灭了。

　　-

　　半小时后，广播通知跳远的运动员前去检录。

　　顾明恩风风火火地去主席台检录了，顾明舒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摸清他们跳远的位置后，也来到了相应的场地。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给顾明恩拍能发朋友圈的照片。上午拍了跳远，中午在A大的食堂里简单吃了一顿饭，由顾明恩出钱。下午又去帮他拍四乘一百接力赛的照片，折腾半天，总算完成。

　　结束四乘一百的接力赛，顾明恩就在那里抱着相机挑来挑去，顾明舒则双手抱臂在一旁等待他。因此，他们也错过了观看下一组的男子接力。

　　顾明舒实在弄不懂，究竟为什么顾明恩要对照片如此挑剔。一连好多张，她完全没看出区别。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不都是他吗？但顾明恩就是要挑挑拣拣，从几十张照片里挑出了最佳的几张，还要问她，怎么样，这几张才是最帅的吧？

　　顾明舒看了半天，没觉得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

　　“挑完了？”她问。

　　“挑完了！”顾明恩一连刷刷摁出好几张，“这张，这张和……这几张都很好，姐，你别忘了导到手机里发我，我下次请你吃饭！”

　　他报出好几家昂贵的日料餐厅，展示自己的诚意。

　　“好好好。”顾明舒伸手，示意顾明恩把相机还给自己，“我的宝贝，你可别弄坏了。”

　　顾明舒的这台相机是她读大学时买的，和她一同见证自己拼搏和奋斗的时光。尽管科技不断发展，这台相机也比不过各大厂商出的最新款，但顾明舒还是愿意保留它。

　　毕竟也是那一段记忆的见证者。

　　顾明恩撇撇嘴，把相机还给顾明舒。这时有位同学走过来，在顾明恩耳边说了几句话。顾明恩便同顾明舒道歉，说，自己还有其他事情，得先离开一步，待会儿忙完了再来找她。

　　顾明舒不以为意：“去吧去吧。”

　　“哎！谢谢姐！”

　　一瞬间，顾明恩就消失在田径场的人群里。

　　顾明舒把相机重新挂在脖子上，望向别处。

　　脚下踩着草坪，四周都是年轻的面孔，以及各种热火朝天的运动，都让顾明舒有一种重返校园的感觉。

　　就好像，她也短暂地脱离了成人的社会世界，回到了自己的青春时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自己究竟是留在这片草坪上，还是回到看台上舒舒服服地坐着？

　　她正纠结，忽然就听见了不远处的裁判中气十足的喊声。

　　“十九号！”

　　她向声音的来源望去，看见高高架起的横杆以及铺好的软气垫——那是跳高的地方。被叫到的十九号同学做好准备，奋力向前冲，而后努力跳起——

　　他的姿势尚佳，只是欠缺了一点运气，手肘碰到了横杆。横杆掉下，他也摔在软气垫里。周围的观众发出可惜的呼声，不过几秒后，仍然举起手来，向他鼓掌，表示善意的理解和支持。

　　十九号退场后，是下一位选手。

　　顾明舒对跳高没有兴趣，因此她加快脚步，打算离场。

　　可在她迈步的同时，周边的欢呼声忽然变大了起来。

　　下一位选手开始比赛了。

　　-

　　顾明舒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在“综测分”和“奖金”的诱惑下，方凛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参加运动会的项目。

　　但她没想到她会撞见正在比赛的他。

　　而在那一刻，她也明白了为何周围的加油声会在他出场时变得格外盛大。毕竟谁都愿意看看长得赏心悦目的人，而看赏心悦目的人参加运动项目，更是一种享受。

　　在意识到跳高的人是方凛的刹那，顾明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由于人实在太多，她只能站在一个勉强能看到比赛场地的角落里。

　　哨声响起，方凛开始助跑，随后起跳。

　　高高的，纵身一跃。在下午的阳光之下，顾明舒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模糊。她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肌肉线条与流畅的身躯剪影，在空中反出一道如同把自己献祭给天空的弧度。

　　人不会像鸟儿一样长出翅膀，但很多时候，人却能短暂地在空中停留，就好像自己也短暂地生出了双翼一般。

　　明明隔得很远，但方凛的身影在她的眼里，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又逐渐放大，最后……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瞳孔。

　　她看着他顺利地越过了横杆，落在软垫上，滚了一圈，而后又非常利落地站起身来。

　　由于他的成功，周围的欢呼和鼓掌声又如同浪潮一般，席卷了小半个田径场，同样席卷了顾明舒的周身。

　　她的心脏仿佛也与这些欢呼雀跃共振一般，明明只是个被顾明恩拉来短暂参与的局外人，却在这一瞬间，也莫名地感受到喜悦。

　　顾明舒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眼眶上还残留着取景框贴上皮肤时的冰冷触感。

　　曾经听人说过，在某种程度上，摄影相机的镜头，也可以称作拍摄者的眼睛。因为在摄影的时候，眼睛和镜头重叠，无限地与被拍摄的人或物慢慢靠近。

　　回过神来，快门的声音还萦绕在她的耳畔。

　　而相机屏幕里，也早已多出一张崭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