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14、第14章 一定要算得

　　顾明舒站在原地，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怔愣了一秒。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算不算偷拍？

　　而后又在内心反驳自己：是认识的人，觉得好看，于是拍了一张，这根本没有什么。
　　但……

　　她的内心挣扎着。是把照片删掉，还是发给方凛，告诉他自己在A大的运动会上偶然看见他，便随手给他拍了一张？

　　可他们的距离并不近。

　　就像隔着一条河，两人可以在河对岸望见彼此。但想要突破河流的阻碍，就要建起桥梁来才行。

　　顾明舒低头，反复拨弄着手上的相机。

　　直到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双运动鞋，一路滑过笔直修长的双腿，随后是洁白的衬衫。由于风的关系，衬衫边角卷起，隐约露出腹肌。顺着衬衫的纽扣往上，终于看见方凛的脸。只是那张平日里沉静而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含了几分惊讶和无措，像是从油画上走出，变得更加鲜活起来。

　　顾明舒忍不住笑笑，抢先一步同他打招呼。

　　方凛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心脏为何如此急促地跳跃着，只好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刚刚结束一场比赛，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会来A大？”

　　顾明舒指了指相机：“我弟非要拜托我帮他拍照，我只好来了。”

　　停了几秒，她又补充道：“不过我刚刚也帮你拍了照片……要看吗？”

　　虽然是问句，但在说话的同时，顾明舒已经把相机打开，将刚刚拍出来的照片调出来了。

　　“应该还可以吧。”顾明舒有几分忐忑，“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现在就把它删掉——”

　　她刚想去摸索删除键做好准备，下一秒，却有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不偏不倚地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删。”方凛的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我喜欢，很好看。”

　　微凉的温度，和指关节上略显粗糙的茧，蹭上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反而让顾明舒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她条件反射想要甩手，而那双手的主人似乎也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不着痕迹地放开了。

　　于是顾明舒也从那一瞬间的凉意中回过神来。
　　“……你觉得好看就行。”她清了清嗓子，“到时候我导出来，发到你手机上吧。”

　　末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草坪上少了一大半人。跳高用的软件和器材等都收起来了。

　　“你们的比赛结束了？”她问。

　　“嗯。”方凛点头，“今天已经比完了，明天进行决赛。”

　　“怪不得呢。”顾明舒忽然想起什么，“那你进决赛了吗？”

　　以顾明舒门外汉的眼光来看，她不知道方凛跳高的姿势是否绝对正确，但无疑是很有美感的。

　　方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明天还来吗？”

　　顾明舒一愣：“明天……”

　　顾明恩这次运动会的运气不太好，两个项目都没有晋级。换言之，顾明恩的比赛在今天就已经结束了，而顾明舒当然也没有了再来的理由。

　　何况她一开始也并不想来。

　　“……明天我不来了。”她说。

　　像是对她的答案意料之中一般，方凛没有表露出意外的神色，而是平直地应了一声。在应声的同时，他还敏捷地截住了一颗正朝他们的方向迅速滚来的足球，而后一脚反踢了回去。

　　他们走了两步，顾明舒忽然后知后觉：决赛是不是在明天？

　　她心底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情。

　　顾明舒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来弥补，但组织来组织去，就是说不出来。

　　而方凛看见她皱起的眉头，就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了。

　　他伸出食指，在顾明舒面前晃了晃：“在想怎么安慰我吗？”

　　顾明舒心头的那点愧疚之情瞬间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安慰？”顾明舒故作高深，“一只别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需要安慰呢？”

　　方凛笑了笑。

　　“当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不好吗？”他说，“很多人都喜欢察言观色的人。”

　　他们顺着人群的方向走，已经来到了田径场的边缘。不远处就是看台，附近有不少搭起来的遮阳棚，大部分都是学生会的工作成员。此刻，今日的运动会快要结束，学生会成员正沟通指挥着退场事宜。

　　顾明舒看着眼前逐渐滑落的夕阳，慢悠悠地说：“但是有些场合不需要察言观色。”

　　“就像现在，我们只需要看着晚霞就够了。”

　　方凛闻言，倒是很意外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晚霞一点一点在空中铺陈开来，直到变得浓墨重彩。

　　顾明舒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心底不由得升起几分怀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是顾明恩发来的消息。

　　顾明恩：【姐，我现在还是走不开，晚饭可能没办法带你吃了……】

　　附上三个道歉滑跪的表情包。

　　顾明舒本来也没对弟弟带自己吃晚饭这件事情抱有多大期望。

　　顾明舒：【行，知道了。】

　　她随意回了一句。

　　而后抬头，撞上方凛带了点探究似的目光。

　　“待会儿有安排吗？”他问。

　　顾明舒耸耸肩：“本来有的现在也没有了。”

　　闻言，方凛沉默几秒，忽然道：“听说大学城内有一家小炒菜馆味道还不错。”

　　顾明舒从未被顾明恩带着逛过大学城，因此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方凛笑了笑：“没事，我也没去过。”

　　他一只手随意地撑着看台，微微弯下腰来。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在晚霞和夕阳的双重映照之下，显得亮晶晶的。
　　“那么，要一起去看看吗？”

　　-

　　顾明舒跟着方凛，来到大学城夜市。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因此看什么都颇为新奇。

　　晚上八九点，正是热闹的时候。路边的小摊热火朝天，而道路两旁的商铺也都坐满了不少人。

　　小炒菜馆很好找，位于大学城夜市的中心。装修也并不凌乱，而是颇为整洁舒服。这时一楼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两人便上到二楼，找了个相对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坐下。

　　服务员朝方凛递过菜单：“同学看看要吃什么。”

　　方凛摆摆手，指了指顾明舒的方向。服务员会意，在空中悬着的菜单调转了个头，来到顾明舒面前。

　　顾明舒接过菜单，看着上面五花八门的各式炒菜。

　　她不知道哪道菜好吃，索性都点了招牌菜。点完菜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将菜单塞进口袋里，随后从柜台拿了一个开水壶和一只大碗，放到桌面，仔细帮他们把餐具都冲洗一遍，这才真正离开。

　　或许是因为小炒本来就很快，不多时，他们点的三道菜就全上齐了。

　　顾明舒微微睁眼，看着面前不断冒起的热气：“……这么快？”

　　她原以为看店里热闹的架势，他们还要等很久。

　　“据说这家店是一对夫妻开的，两人都是急性子，所以上菜也特别着急。”方凛说。

　　顾明舒说：“客人用不着等很久，这倒也是件好事。”

　　她夹了一块牛肉，又夹了一条鳝丝。吃完，她眨眨眼睛。坐她对面的方凛也眨眨眼睛。

　　“怎么样？”他问。不知为何，顾明舒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紧张。

　　她抿了抿嘴，忽然换了个话题：“市中心上个月有个新开的西餐厅，顾明恩特别想吃，非要我请他吃那顿饭。”

　　“那顿饭花掉了一千多。但是嘛……”

　　顾明舒指了指面前：“对我而言，还是这个更好吃。”

　　这不是与人交际时撒的谎，而是真话。顾明舒和杜希希一样，吃了几年西餐，依旧改不了中国胃。顾明舒还挺喜欢吃这样的小炒菜。怎么说，网络上的说法是“有锅气”。

　　闻言，方凛也笑了。

　　“合你口味就好。”他说，视线落到她面前空了的水杯上，“要喝水吗？”

　　水壶在方凛那边，而且很重。顾明舒犹豫了一瞬，将杯子推了过去。方凛很自然地拿起水壶，帮她加了水。

　　从顾明舒的角度看过去，氤氲而上的水汽模糊了方凛的面颊。

　　……顾明恩说的对。欣赏一下帅哥也是很不错的。

　　怀着这样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情，顾明舒吃完了饭。他们收拾好东西，下到一楼收银台结账。告知了桌号，顾明舒刚准备拿出手机，方凛却已经把账结了，拿着新鲜出炉的小票，从一众忙忙碌碌的人群中走出来。

　　顾明舒看着那张小票。她点的菜，她当然知道价格大概是多少，只是——

　　“我转钱给你吧。”她一边说，一边点开方凛的微信头像。

　　却被他温和地阻止：“不用转了。”

　　他带着她，从小炒菜馆的门口走出，来到大学城商业区的主干道上。夜幕降临，灯火闪烁，被空中一条细细长长的、看不见的线串联到了一起。

　　方凛身高185，比她高不少,。顾明舒今天没穿高跟鞋，于是不得不仰头看着他。在看他的瞬间，顾明舒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是因为之前我请你吃的那顿饭吗？”她说，“还是因为我帮你拍了照片？”

　　好吧，这样问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但这是顾明舒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不然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顾明舒的内心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面前有一块小石子，她毫不犹豫地伸脚把它踢到一边。

　　“……这么算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方凛侧过身来，注视着她。夜市的灯火在他的睫毛上洒下稀碎的光影。

　　他笑笑：“但很多时候，我们其实也可以不这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