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仙使大人》绿色幻想

7、第六章

　　“阿婆？阿婆！”钱一墨注意到林阿婆的异常，小声轻唤她却不得回应。

　　林阿婆发间的白丝几息间就增多了半数，她哆嗦着手将怀间发烫之物取了出来。

　　掌心大小的云禾灵宝形似云朵又像元宝，此刻正泛着一圈金光，光圈如水波延展开。

　　地窖内的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阿朵……去保护阿朵……”一道耀眼弧光闪过，再看去，那灵宝已不在人掌中。

　　阿朵觉得自己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她感觉身体开始发凉，呼吸愈发困难，耳边的叫骂像是敲在脑门上，大脑阵阵发疼。

　　意识逐渐模糊，她想，至少阿婆他们应该能活下来；她想，为什么有的人披着常人的皮却活成了邪魔的样子；她还想，与那人的约定，怕是要失约的……

　　“阿朵……阿朵……”她已经分辨不清是真的有人在唤她，还是自己的幻觉。

　　她费力地撑起眼皮，眼前是冲天火光，人影幢幢，瞧不见一片白衣。随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耀眼的光芒忽地将阿朵团团裹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心，掌心滚烫，连身体都感知到了热意。

　　“阿朵……”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她好像也曾在哪听过。是在哪里？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的手什么时候恢复的知觉？腿上的疼痛也一趟趟地传进脑中，她抽搐了一下，意识清醒了几分。

　　阿朵睁眼瞧见那两个恶修正肆无忌惮地伤人，溅起的鲜血染红了本该是黑色的夜空。

　　怒火充斥胸膛，她紧握着掌心的东西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住作恶的身影，眼瞳泛起不属于凡人的金光。

　　“宝物肯定就在她身上！”贪婪的面孔向阿朵逼近。

　　她歪了下头，凌乱的长发随之滑落，而后发出一声嗤笑，抬手握拳。那修士忽地感到一阵心悸，脚步快过大脑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竟有可怖的威压将他震住。

　　怎会如此？！

　　不等他细想，随着阿朵攥紧手心的动作，那人旋即如被捏爆的肉团，肉身直接炸裂开来，血珠如雨四溅，最后碎骨与肉块化作尘灰，只有那寸泥土新染出的颜色能证明此处曾发生过什么。

　　火光熄灭了，烧焦的土地、作物、尸身静静地躺在原处，整片空间像是被摁住了咽喉，所有的生命和一切声响似乎在这刻都被掐死了。

　　另一个尚未走近的修士惊恐地瞪视着这一幕，颤着腿转身便跑。尚存意识的村民们在震惊过后一个个爬起来要去拖住那恶修，爬不起来的则手脚并用着往前挪。

　　“他要跑！别给他跑掉！”
　　“让恶人偿命！”

　　他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拽住了裤腿，然后又有一只攥住了他的脚裸，冰冰凉凉的，更多的手扒了过来，他却再动不得。

　　因为他被定住了！
　　他被那个可怕女人的威压定住了！她明明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是啊，阿朵怎么可能放过他呢？他怎么可能跑得脱呢？
　　就在不久前，他也没有放过他们啊。

　　阿朵的眼睛开始渗血，似乎是承载不住这份本不属于她的力量，然她不肯放弃。仍然一步一步向前，灵宝并不能治愈她的先天残疾，她的脚印一深一浅地踩在焦土里，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某种倒数计时。

　　“别……别杀我，我错了，我不该贪图法宝，不该伤了村民，再给个机会，好歹……好歹我也救过你们啊！你们要恩将仇报吗？！”

　　“我呸！”一口唾沫吐到他身上，“救了再杀也算恩？怎么不说我们也救了你？”

　　他被打趴在地，拳头落在身体各处。

　　阿朵没有直接用刚才那招解决他，一是要给村民泄愤的时间，二是，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她用不出方才那一招了。但她还有机会，还能为死去的无辜村民报仇。

　　似是感受到阿朵力量的减弱，恶修拼劲全身修为将他身上的村民们振开，爬起来就跑。

　　但只跨出一步，他的身子就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随着恶修的倒下，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阿朵眼中。
　　只是这一回，那人的白衣沾上了溅飞的血迹。

　　阿朵顿住，而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看不见，但这一刻，他依然睁着双眼，灰色的眸子不偏不倚只对着这个唯一站立的人。

　　他牵住阿朵的手，灰眸中泪光闪烁，眼里那缕金光疯狂颤动。
　　他轻轻捂住流着血泪的金色眼瞳，原本清透如玉石的声线此时混着水发出模糊的颤音：“阿朵，可以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对不起……阿朵，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我又来晚了……”

　　阿朵闭上了眼，脱力倒向一袭白衣的男子，而那男子也被她染成血人。
　　“阿深……”

　　再度醒来，全身泛着疼，疼到阿朵脑子发麻。她呆滞了片刻。

　　“阿朵。”温润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她皱了皱眉，疑惑阿深为何在此。但她先问道：“村民们怎么样了？”

　　近处传来一声叹息，村长拄着拐杖道：“还是我来说吧。”

　　除去阿朵和村长，共六男一女身亡，二十四人重伤，八人轻伤。阿朵也属于重伤，已经昏迷了三日，全身几乎没一处完好，骨头都碎裂了好几处。

　　“幸得阿深相助，否则重伤的村民还要多出不少活不下来的，”他补充道，“让林阿婆瞧过了，这小兄弟可信，我本说着他若愿意便可留在村中，但他说要等你同意。现在见你醒来，我这心也安了，你好好歇息，我就先离开了，留你俩说说话。”
　　说完这话，中年男子的身形佝偻了些许，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朝外走去。

　　阿朵心里一紧，“村长！”

　　村长回头：“可还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阿朵抿了抿唇，努力扯起嘴角：“谢谢村长。”

　　村长一顿，旋即红了眼眶：“傻孩子，我……我明明……”

　　“村长已经做得很好了，您为我们做得够多的了，这一切都不是您的。救人本身没有错，良善本身没有错，灵朵村如此团结您，再谨慎都可能会有漏处。
　　何况哪有防人千日的？而您永远都站在所有人最前，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好孩子，是我该谢你。”村长抹了把脸，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不顾一切去扑咬恶修的身影，以脆弱的身躯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给敌人痛击，给旁人争一线活路。
　　而他曾经还总觉得，她才是需要被多加照顾的。

　　阿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婆呢？阿婆还好吗？”

　　村长张了张嘴，扭过头不忍看她。

　　阿朵顿时大脑一声嗡鸣。
　　“阿婆怎么了？！”她着急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脸龇牙。

　　“阿婆没事。”阿深制止了她的动作。

　　阿朵看向他，从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我不信，我现在要去见阿婆。”

　　阿深：“你别动，我带你去，好吗？”

　　村长急道：“胡闹！她现在哪里是能出这病室的样子？”

　　阿深小心将阿朵横抱起。

　　村长急得将拐杖捶了几下地面：“你也跟着胡闹，你怎么看得清路面呢？”

　　温柔的嗓音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没事的村长，如果不让阿朵安心，她一定会悄悄去找阿婆，与其到时候伤上加伤，不如现在就让阿朵平平安安地达成心愿。况且，有我在，我会照顾好她的。”

　　光是呼吸便能带起胸腔的阵阵疼痛，阿朵咬着唇忍住痛呼。

　　“阿朵，不用忍着。”阿深抱着她，走在回阿婆家的路上。

　　阿朵没应，而是抬头看他，“你告诉我，阿婆怎么样了？”

　　阿深：“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并非受了伤，而是凡人必经的生命过程。阿婆已经老了，因前几日动用了云禾灵宝的仙力，加速了她的老化，所以现在她已是满头白丝，精气不足。”

　　云禾灵宝？仙力？
　　阿朵怔愣住，脑子嗡嗡的，瞬间想起对付恶修时的异样。她的手无意识攥紧阿深的衣襟，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直到见到床榻上的老妇，阿朵的眼泪忽地滚落。伤痛没能让她红了眼眶，然那看上去老了十岁的阿婆却让她瞬间憋不住，连身体都泛起极致的酸疼。

　　“阿婆！”阿朵手脚并用扒住林阿婆的床沿，膝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林阿婆眉头微蹙，眼皮跟着颤动，似是被吵到而睡不安稳。阿朵连忙捂住嘴，忍住喉间的呜咽。

　　林阿婆睁开眼，看到泪眼汪汪的阿朵，笑道：“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粗粝的手轻抚阿朵的脸颊，“快别哭了，阿婆看着心疼。”

　　阿朵听话地拼命止住，视线却始终被水雾糊住。

　　见此，阿婆轻叹了声：“傻孩子，生老病死，人总有这一天的。”

　　阿朵疯狂摇头，拉住她的手，“不行不行，阿婆要长命百岁，要好好地活好多好多年。”

　　林阿婆笑得咳嗽起来：“那不成老妖怪啦？你这怕是盼着我成精呢！”

　　阿朵握着林阿婆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我不管，我才和阿婆在一块生活多久？您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呢？便是成妖成精又如何？阿婆从未伤人，这么好的阿婆，来这世上就该享福的。”
　　她继续道：“若是有那法子能让您延寿，我定要去做的。”

　　林阿婆抚了抚阿朵的头，她就那样乖巧地靠在阿婆的掌心，眸子里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床沿，阿朵抿着唇道：“我真的努力克制了，阿婆不要说我了。”

　　“嗯。”林阿婆牵起嘴角，目光柔和，不太清透的水滑过脸上的皱纹。眼里似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不舍、骄傲……

　　“阿婆，您别用这种准备离我而去的眼神看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莫咒我。”

　　阿朵和林阿婆絮叨了多久，阿深就在阿朵身旁“看”了她多久，直至阿婆催着阿朵去休息养伤，阿深再次将她抱起。

　　阿朵：“我不回医馆了。”

　　阿深脚步一转，没有停顿地朝阿朵指的方向走去，“嗯，好。”

　　后者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看不清自己的手势，“抱歉，我总会忘记。”

　　“不会，”依然是不变的温柔，“我说过，我能看清阿朵。”

　　阿朵此时也没有其他心思问更多，只“嗯”了一声，思绪飘远。

　　阿深眼睫轻颤，心底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下。

　　将阿朵送回屋后，阿深并未离去。

　　阿朵才想起或许他在村里暂时还没有住处，便道：“阿深，你若无别的去处便先在灵朵村住下吧。你去找村长，他定会给你安排。”

　　阿深：“我只想跟着你。”

　　阿朵蹙眉：“可阿婆家没有多的卧房。”

　　阿深：“我不用睡觉，我就想在你近旁照顾你，可以吗？”

　　阿朵没有答应，“你不需要这样做——”顿了顿，改口道，“你帮我照顾阿婆可好？”

　　“我愿意，那我可以留下吗？”

　　阿朵先是点点头，随即又出声示意：“嗯，家里倒是有个堆杂货的小间，可以收拾出来，你还是需要有一个可供休憩的地方。”

　　阿深浅笑着应道：“好。”

　　“谢谢你，本该是我报答你，却让你来帮我。”

　　阿深摇头，“阿朵你忘了吗？能待在你身边就是在帮我。”

　　阿朵微愣，垂眸没有应声。

　　许久，她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你能救阿婆吗？”

　　他沉默半晌，而后才道：“只能延寿，但不能阻止死亡。”
　　“哪怕是仙人也不能。”他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