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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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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阿深给林阿婆用了什么灵药,这几日阿婆的状况肉眼可见的有了好转,说话有气了,吃饭有力了,走路也有劲儿,还能去别人家串门。
“延寿丹可令凡人增加一百年寿元,修士每个修为阶段皆可服用一枚,但凡人一生只能吃一次。”
阿朵明白这个理,所以她想尽快好起来,筹够灵石然后去山外的城镇换延寿丹。
“可是阿朵,”阿深眉间隐有忧虑,他不愿瞒她,“阿婆如今服用不了延寿丹,她曾经就用过一次了。”
灵朵村是由林阿婆建立起来的,最早出现于什么时候?村里没有人知道。
只知最初是阿婆带回一个又一个婴孩,抚养他们长大,后来又一次次捡回周边受难的亦或无家可归之人,不知不觉村子的人口就多了起来,到如今老少幼几代人都有,人数堪堪过百,而阿婆便是其中最年长的。
无人知晓她的名,亦无人知晓她的年岁。
阿朵沉默了,坐靠在床头,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阿深就静静地倚在床沿陪她。
“阿婆她……”阿朵低声道,“还能有多少日子?”
“不出一年。”温柔的嗓音说出的却是冰冷的答案。
阿朵猛地抬头,身子前倾抓住阿深的手急道:“如果阿婆当时没有用灵宝帮我,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阿深伸出另一手轻轻盖在上方握住了她,“阿朵,这不是你的错。即便没有你,阿婆定然也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接受不了,阿婆原本明明还能活很久的……”阿朵捂住脸,难得地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明白,”阿深轻轻揽住她,让她可以倚靠在他肩头,“阿朵,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朵没有回应,只有某人轻柔的话语和细不可闻的抽泣声在屋里回荡。
几日后,阿朵已经可以正常下地了,她依然如平时那般每日与阿婆笑谈,仿佛前几日被愁云笼罩的并不是她。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偶尔露出几分沉郁,独坐在屋里,呆呆地睁着眼。
然后就会有个人来到她的窗前,轻轻叩问:“阿朵,睡了吗?”
阿深知道她还醒着。
但她每次都会说:“嗯,这就睡了。”
她在躲他。
几乎是毫无缘由的。
也或许在逃避某个现实。
而她并不知道,每当她终于陷入沉睡,那个只在窗前的身影,便会来到她的榻侧,静默地望着她。
灰色的眸中毫无生气,但另一只眼里却有金光流转,比起她最先瞧见时,那只眼睛已经算不上是灰眸了,而是接近浅金色。那代表着他的记忆和法力的恢复程度。
不,准确来说,是“仙力”。
“阿朵。”他低低地呢喃着。
阿深便是用仙力治疗了那批重伤的村民,包括医馆的两位医师,否则,灵朵村的人员伤亡只会更严重。旁人只道他是法力高深,并不知这仙力根本不属于下界修士。
阿朵也是经他治疗才能短时间伤愈大半的,但那些伤处并未好全,疼痛依然会日夜折磨她。尽管她从不表露这一切。
他有办法让伤口愈合得更好,让疼痛消去得更快,而那个做法需要得到阿朵的准许。
可阿朵在躲他……
阿深眼眸低垂,忍不住想要握住那只滑出被褥的手,十指相缠,轻柔摩挲,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最终他只是轻轻捻起被子,将她的手放进去盖好。
视线落在略显憔悴的面容和苍白的唇色上,他的心仿佛被一下一下地揪紧。他恨不得此刻就将阿朵拥入怀中,他想让阿朵相信——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他永远都属于她。
她无需再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独和苦楚。有一个人,只为她而来。
因为阿朵刻意的躲闪,阿深的话变得很少,只默默做事,收拾房屋、帮忙砍柴、下厨做饭……且很熟练。林阿婆看在眼里满意得不得了,直夸他是个好孩子。
阿朵倒是想自己把家里事都做了,奈何身体还没好全,只能做些简单的手头活。
阿深无奈笑道:“阿婆,我不是小孩儿啦。”
林阿婆乐呵呵道:“怎么不是?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孩子,要不然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呢?”她左瞅瞅右看看。
一旁的阿朵微愣,抿了抿唇没有搭话。一道视线则隐隐落在她身上,她只当是错觉。
阿深将扫帚靠墙放好,缓慢走来,坐在阿婆和阿朵对面,“阿婆帮帮我吧。”
阿朵心头一跳,忙说:“对了,我屋里头几件衣物还没洗,我先去——”
林阿婆却及时拉住了她,“跑这么快做什么?就在这里陪阿婆说说话。”
阿深面向她道:“阿朵,你的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晾晒了。”
“谢谢。”阿朵没有抬眼看他。
林阿婆佯装生气:“你俩现在就给我和好!有什么事直接说清楚,明明都是好孩子,天天这样像个什么,以为阿婆看不出来啊?巴不得阿婆不痛快是不是?”
“阿婆,”阿朵搭上她的胳膊,忍不住委屈瘪嘴,“哪舍得让您不痛快?”
林阿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阿婆如今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你过得不开心,你可晓得?”话落,她伸手将阿朵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
“我没有不高兴。”
“哟,还骗阿婆呢?”
“我只是……舍不得您,所以……”
阿婆叹道:“万物有序天道自衡,人从出生起便已预知了将来终有一日要步入消亡。生的尽头便是死,或早或晚罢了,但也不能因这个无法改变的结果而日日忧心,连快乐的时间都抛却吧?”
阿婆一下下轻抚着阿朵的手,“乖孩子,阿婆也舍不得你呀。但你要相信,阿婆会一直看着你,哪怕不在你身边,也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阿朵扑进林阿婆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嗯,阿朵明白了。是我着相了。”
常年生活在黑夜里的人一旦窥见温暖的光,尤其那光真的照在自己身上,柔柔地将她包裹住,便再舍不去那份堪称偏爱的暖意了。只希望火光熄灭的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林阿婆坐了许久有些累了,回屋里歇下,将外头的空间留给了阿朵和阿深。
阿朵主动道:“抱歉。”
阿深缓缓摇头,“阿朵,为何躲我?”
阿朵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直视他,尽管她知道他看不见。“你以后莫要说那种话了。”
“哪种?”
“你说不会离开我。”
阿深:“我说的是实话。”
阿朵:“阿婆也说过不会离开我。”
阿深微顿,阿朵继续道:“何况,我们并非特别熟悉的关系,最多算友人。可天下哪有永远不散的宴席?我不喜欢那样随意的、不负责任的承诺,特别不喜欢。”
“阿深,你很好。但你若再随便对我说什么‘为我而来’、‘会一直陪着我’这些奇怪的话,我会真的与你生气。”阿朵的神情很认真。
阿深喉头微动,半晌,“嗯,好,我答应你。”
阿朵:“家里的事你不用忙活得这般勤快,我主要是想请你帮忙多照看阿婆,你做这么多我反倒很不好意思。”
阿深微微叹息:“阿朵,我以为我也可以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不愿意吗?”
阿朵愣住。这话似乎把她架那了。
但又有种说不清的古怪。
阿深:“阿婆是阿朵的婆婆,也是我的婆婆。你与阿婆是家人,我与你也该是家人。”
阿朵:“什……什么?”
阿深往前倾了倾身,眉间微蹙似有些委屈,柔声叹道:“阿朵,你将我当外人,我有些难过。”
阿朵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深伸出手轻轻勾住阿朵的小指,在后者愣神之际说道:“阿婆说我们就像是她的孩子,你别不要我呀,我在这儿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他搬出阿婆,阿朵确实拒绝不了,她不确定道:“所以,你是想加入这个家?”
“嗯。”他笑得温柔,让人很难不相信他的诚心。
夜里,阿朵是被疼醒的。横贯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如今又疼又痒,她在睡梦中无意识伸手挠了下,结果一不小心就挠脱了一块痂,她“嘶”了一声瞬间惊醒了。
“好痛……”阿朵忍不住小声嘀咕,坐起身想去翻些止疼药来。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阿朵,发生何事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他是真不睡觉吗!听觉也太灵敏了。
阿朵干脆没瞒他,只道:“无事,伤口有些疼,我上个药就好了。”
门口的人影并未离去,“阿朵,我能进来吗?”
她直接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行。”
“阿朵……”那声轻唤从门缝钻进来,小心地贴上她,“我知道很痛,我能感觉到。”
“阿朵,我的右眼恢复了许多,它现在已经变成了浅金色,明日给你看好不好?”他好像没有要听到阿朵的回应,自顾自地柔声说着话。
阿朵挖了一指药膏,伸向后背涂抹,碰一下就身子发颤,疼意蔓延,面容都跟着皱巴起来,紧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只是依然不能清晰视物,不过应当要不了多久,眼睛就能好全了。”而他的记忆也基本恢复了。
“阿朵,谢谢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阿朵没再说话,隔着一扇门听着那侧传来的轻声絮叨,好像连伤处的痛意都减轻了。她忍不住捂住心口,想要抵挡某种奇怪的感觉浸入心房。
过了许久,那道影子仍未离去。阿朵睁着眼盯着地面上的倒影,她忽然开口问道:“眼睛还会疼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轻声回应:“会有点怕光。”
他又问:“你呢,还疼吗?”
阿朵:“上完药了,好多了。”
“好。”他在门口靠了一会儿,“阿朵早些睡吧,晚安。”
“嗯。”她闭上了眼,却总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太亮了。
第二日,阿朵醒得很早,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屋子,而是从衣柜里翻出了白色布匹和针线。
从前做仆役的时候什么都要会,简单地做条外观不逊的蒙眼布条并非难事。
阿朵盖在眼睛上试了试,布料柔软并不扎肤,且较为轻薄,在起到遮光作用的同时不至于使视线陷入完全的黑暗。鬼使神差的,她在角落里绣上了一朵云纹。
当她意识到时,心里怦怦直跳,连忙将完工的眼纱胡乱塞进柜子的角落,低声自言自语:“我在做什么啊?算了。”
一打开屋门,院里的白衣男子闻声向阿朵看来。
“阿朵,早安。”阿深在树下扫落叶,昨夜风有些大,吹得院中堆积了不少尘灰。
他站在那儿朝着她浅笑,唇角微弯,乌发及腰,衣袂翩翩,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双未睁开的眼瞳是怎样的温柔与惊艳。
阿深比寻常修士好看太多,气质干净出尘,如果仙人真能现世,大抵会是他这模样吧?
一缕发丝剐蹭过左脸的疤,带来清晰的触感。那一刻,阿朵忽然觉得,虽然现在她只要多走几步就能到他身边,然后她可以微微仰头注视着他,与他笑谈。
但她与他的距离,其实很远很远。
就像一场无法触及真实的梦。
……
今日家里来了许多人。
前些时日村子里气氛消沉,大伙儿要么忙于照顾自家伤患闭门不出,要么办丧事于家中挂上白条,那一晚的记忆和伤痛,每个人都需要花时间去平复。
不过日子总得好好过下去的,今日大伙儿就各自提着鸡鸭鱼羊、蔬果糕点来到阿婆家,还因知道阿婆家里多了个人,有的就带来些新被褥、碗筷等生活用具,帮着添置上。
阿朵推脱不得,又有村长做主,一时间家里就多了许多东西。干脆就大摆村宴,喊上全村都来热热闹闹地吃个席。
邻家则搬了好几套桌椅摆在院里,摆不下的就摆到大门外。大伙儿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告别之前的消沉。
直至天色擦黑,村民们吃过了晚饭,一起收拾干净后,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他们走在夜色下,不时传来追逐打闹都童稚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爽朗笑声,然后各自在家门口挥手告别,互相道声早些歇息,说着明日去做什么活,笑呵呵地喊着下回再去谁家打叶子戏。
没过几日,阿朵的伤也基本好全了,她要去医馆做工。
“放心吧,家里有我,阿婆我会照顾好的。”阿深站在家门口“目送”她离开。
阿朵走出好几步又回过头,只见那人远远地还站在原处,看着她的方向。
似是察觉到她的停留,阿深的唇角扬起,抬脚往前跨了两步像是想要跟来,他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但阿朵已经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她只知道,今日有两个人会等她回家。
再次转身朝医馆走去,落在土石小道上一深一浅的脚印都显得有些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