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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是灰色的。

      眸中清晰地映出阿朵的倒影,若不是知道眼睛的主人此刻并不能视物,任谁都会觉得这双眼眸正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出乎意料,又好像本该如此。

      “会不好看吗?”他问。

      阿朵诚实道:“很特别的颜色。”

      闻言,阿深眼睫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轻晃的阴影,而右眼逐渐泛起盈盈水泽。阿朵一愣,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临到时又蜷缩了手指:“是我说错话了吗?”

      “疼。”
      他握住了脸侧那只准备退开的手,直触到右侧眼帘上。氤氲的水雾倏地成珠滑落,阿朵心头微跳。

      她忙遮盖住那双注视着她的眼,“那你闭上吧。”

      “不看了吗?”他又道,“再瞧瞧吧。”

      阿朵依言移开了手,俯身凑近到他右眼前,为了看得更清楚,她的食指轻轻搭在眉尾,清浅的呼吸不经意喷洒在对方的肌肤上。

      阿深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

      “我弄疼你了吗?”阿朵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没有。”他答道。

      那一瞬,无神的灰眸中闪过一丝浅淡的金光。阿朵看得分明,蹙眉道:“眼里进了东西?我好像看到了一点金光。”

      阿深微怔,指尖动了动,保持着近乎仰视阿朵的姿势道:“我可能知道原因了。这只眼许是与我的法力有关,就在刚刚我感觉到体内的法力又恢复了些许。”

      “待你完全恢复,这只眼会变得不一样吗?”刹那的金光攥住了阿朵的心神,她总觉得那只眼睛本该就是金瞳。

      而另一只呢?
      视线左移,灰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始至终都只映出她一人。

      阿深:“大概会的。”

      阿朵退回原位坐下后,阿深阖上眼,对着她的方向柔声道:“日后继续给你看可好?”

      阿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们会有以后吗?她觉得不太可能。

      “就当是帮我。只我一人时,眼睛和法力几乎没有变化,但只要在你身边,我便会一点一点地恢复。”

      这话让阿朵没法直接拒绝,尽管并不显得可信,她只能先口头应下。

      阿深浅笑道:“谢谢你,阿朵。”

      每回他唤起她的名字,分明声线清越如山间清泉,那普通又平凡的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出来时,却好像裹上了一层温暖的糖衣。

      “可是,阿朵为何不唤我的名呢?”他问。

      阿朵回答不出来。

      “阿深。”但说出口并不困难。气流从胸腔经过,带动心脏微颤,滚过喉间,轻擦过舌面,发出属于他名字的音。

      眼前人唇角上扬的弧度并不高,阿朵却能明显感知到他更加愉悦的心情。

      她依然没有带他走。村长的要求是,只要让林阿婆瞧过认可此人没问题便能领回村里来。

      现今村里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外人,为防变故,阿朵就没急着在今日将事情办成。不过,早晨到医馆时应当喊阿婆帮忙瞧瞧那两人的。村长说阿婆有一双会识人的眼睛,从未辨错善恶。

      但阿朵转念又想,那两修士若真有不轨之心,一旦察觉到阿婆的异处,恐怕会提前动手,那对阿婆来说也很危险。边想着,她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只希望一切都只是她忧思过度。

      “阿朵,明日你还会来寻我吗?”离开前,阿深站在石洞口问她,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与周遭的土石、枯枝格格不入。

      “会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明日带你一起回去,阿深。”

      “好。”他笑了。

      那清俊面庞上露出的笑容晃了阿朵的眼,直到了村口才回过神。

      面前似乎空无一物,但这只是对于外人而言,身为已成为灵朵村村民的阿朵,她能清晰地看见进村口就在此处。

      她抬脚刚跨入一步,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微风吹起了几缕乌黑长发。她将头发拨至耳后,视线无意间一瞥,村门旁刻着“灵朵村”三个大字的大石下,堆积了几片茸边绿叶。

      似是被风吹来的,因大石的遮挡而在此停留。但附近并未栽种此类植物。

      阿朵步子微顿,随后挪开视线继续前行。

      回到医馆,昨夜救下的村民已带着药陆续回去自己家中,屋中只剩下因受伤最重而不便挪动的唐屠,以及两名外来修士,还有前来探病的村长。

      几人闲聊时,阿朵默默地收拾病榻。村长瞧见她安然归来,身后却没跟着新面孔,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村长:“二位侠士,此番多谢你们相助才使得几位村民平安归家,这些谢礼算不得贵重只是大家的一片心意还请你们收下。”

      修士楼时看了眼大哥的眼色,而后不客气地应下了,只是在看清几大筐的蔬果、肉食、布匹时,眼底的轻蔑掩饰不去,随手一挥便收进了储物法宝中。唯那两袋子沉甸甸的灵石接得格外顺手,还抛起来颠了颠。

      楼时歪嘴乐道:“你们村看起来还是有点小富的嘛。”

      村长叹口气道:“唉,侠士你是有所不知,本村地处堰山之中,就靠这里的田地日夜耕作、养些肉禽为生,除了偶尔上山采些灵药亦或是猎点灵兽然后去城镇上换些东西,很少外出。这些灵石还是大伙儿一起掏了家底拼拼凑凑的,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们。”
      “也是因这生活习惯,村民们的身子骨都健实。”

      二人中的大哥楼极直道客气,而后眯了眯眼,仿若只是好奇道:“堰山之中有瘴气,我兄弟二人因着法宝傍身才坚持得久些,却也差点丢了命。村民们既无修为又无法宝护体,是如何敢进出的?而这村子,又是怎么安然在此多年的呢?”

      村长神色不变却是喉头哽咽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啊,不然你想,山间什么都缺,日子哪有外头舒服?大伙儿为何不离开这地儿?那是不想吗?当然是因为不行呐,偶尔走一日还成,但我们离村久了可就活不下去了!”

      他期期艾艾地抹了把脸:“之前也有村民离开再没回来过,本以为是在外头过上了好日子,谁知后来才听闻那人出去没几日就死了!而这并非个例。”

      同村的唐屠在一旁同样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一手搭在修士肩上,垂着头显得十分情真意切。

      村长又抹了一把泪,对着修士道:“所以啊,不是我们不愿招待,只是若恩人在此地久留,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修士笑了笑,不知信没信:“真这么邪门?”

      “怎么能叫邪门呢?这是村子对村民们的庇佑,福祸总相依,我们也是认命了。”

      “是啊,”唐屠感叹,“好在这回我遇上了你们,而大伙儿又及时把我们都救了回来。”放任修士在堰山中昏迷,下场必然也是死。

      阿朵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都知堰山瘴气一旦入体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你们怎会如此冲动进山?”

      修士视线飘忽了下,“我们是四处游历的散修,哪晓得堰山的事?本想着进山寻些机缘,怎知就碰上了意外。”

      交谈后两个楼姓修士提出次日一早便要离开,村长自然应好,让他们在医馆安心睡一晚,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但阿朵并未放下戒心。

      那两人太精明,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村子的事,像极了她曾在袁家见过的那些贪得无厌的伪善恶仆。

      一码归一码,即便是救命恩人,村民们也不能吐露村子的秘密。村长的确在演戏,镇村之宝云禾灵宝是灵朵村的关键命脉,若被有心人夺走,灵朵村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这些村民又如何生存下去?

      夜里,阿朵照顾着阿婆早早歇下后就回到了医馆。大伙儿晚上在医馆的院子里摆了几桌好菜宴请修士,吃饱喝足后一番收拾,住处离得远的顺道就在医馆歇下了。阿朵与几名妇人同睡一屋,几个汉子歇下的屋子则在修士所处的另一侧。

      阿朵睁着眼,耳朵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被窝里的棍棒始终攥在手中。

      邻床的妇人坐靠在床头,困迷糊了直打瞌睡。

      窗外的月被云层遮蔽,只透出些许微光,穿过屋前的树和窗柩倒映在地面,没有风的夜晚,那倒影也一动不动。

      修士的晚饭中加了足以使人昏睡整晚的药。在阿朵以为今晚应该无事发生时,地上的倒影却出现了变化!

      阿朵心中一紧,视线转到门窗。忽有一物穿破窗户纸,烟雾随之飘了进来,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哥,这群愚民还真有心机,这般防着我们,村里定是藏着宝贝。”
      “好了少废话,赶紧去搜。”
      “要我说,现在把他们一个个都刀了得了,省得之后……”声音逐渐远去。

      “砰”地一声,刚刚还在打瞌睡的妇人头一歪直接从床上栽倒,跌在地上也没有醒来。

      阿朵快屏不住呼吸了。

      修士离开得很快,她赶紧出了屋子推开另一间房,果然里头的人也都昏睡了过去。

      阿朵直接去厨房多揣了把切果短刀,藏在夜色里的身影小心地往某个方向跑去。

      “该死!人都去哪儿了!”楼时又踢开了一户院门,结果依然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他俩是直奔村长家去的,然而因提防着那唯一有修为的村长,且以搜寻宝物为主,他们行事还算谨慎。搜寻一番无果后便想着绑架逼问,然而屋里头压根没人。

      这下他们不再顾忌,一户户踹过去,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回医馆把那群人抓起来!”两修士转身就往医馆奔去,但迎接他们的,也只有空空如也的两间房,气得他们一阵打砸。

      “跟我们玩这出?还不如一开始就放把火烧死他们。”

      楼极眼神冰冷:“哼,本想着动静太大会妨碍我们,拿到宝贝后再让他们死得痛快点。现在……他们谁都跑不掉!”

      一个人影从门前掠过。

      “谁!”
      修士追了出去,直到一片田地,原本暗沉的夜色中却亮起火光。他们转瞬就被一群村民包围了,而村民们手中还握着各种镰刀、锄头、菜刀等。

      村长:“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楼极眯起眼冷笑:“修士面前,凡人不过一群蝼蚁。”他一抬手,使出的法术随之击倒了一片人。

      村长挡在众人面前喊道:“休想伤害大家!”然而一对二的情况并无优势。村民们没再犹豫,一拥而上。

      灵朵村的村民知恩图报,遂将两名修士救了回来以礼待之,对方却欲杀人夺宝!原本阿朵和村长商议出法子以备后患时,其他人还抱有侥幸,觉得他们太过警惕。现在则是庆幸,幸好留了个心眼,否则,恐怕就要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了。

      可无论他们再怎么人多势众,面对修士依然是难以敌过的。两个修士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村民们却都倒在了地上再爬不起来。

      楼极就像在看一群蚂蚁,逼问村长村中宝物所在。村长不言,他就指挥楼时对其拳打脚踢。

      村民中当即有人哭骂了起来,直道他们没人性、没良心,当初就该死在山里头。

      其中一抹视线尤其明显,楼时大步走去,抬起阿朵的下巴仔细瞧了眼,啧啧骂道:“又是你这丑八怪,死瘸子,瞪什么瞪?还瞪?!看我不给你点教训——”

      一声惨叫刹那响彻夜空。
      阿朵直接扑咬上去,死死咬住那人的耳朵,手中的短刀用力捅去。然而那刀捅不过修士的防御法衣,她又快速转换攻向发狠地捅入人最脆弱的眼球。

      “啊啊啊啊——”
      因剧痛而失神了一瞬的修士开始发狂般挥手去掐住阿朵的脖子、去拧她的肩,不断使出法术攻击她、捶打她。
      阿朵紧紧扒住面前的人,“咔嚓”一声,手心脱力,然胳膊瞬间折断的痛楚也没有令她松开牙齿,脖子上被摁出一圈红印几近窒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狠狠撕咬,脸上的疤更显狰狞。

      看到这一幕的村民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边红着眼边撑起身子扑上来攀咬修士,唇齿间流出猩红血液。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阿朵被击飞了出去。身上的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手臂已失去了知觉,腿脚近乎感觉不到痛楚,也可能是痛到了极致让她麻木了。每呼吸一下,肋骨处就像有尖刺在戳着她,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呸。”半只沾血的耳朵被她吐在地上……

      一处地室中,原本歇下的林阿婆早已清醒。这里是阿婆家用于储放粮食的地窖,此地隐蔽,又有灵宝遮掩。全村的老弱妇孺现今基本都在此,包括那些在医馆昏迷过去的村民。

      两个心术不正的修士便可给这小村庄带来灭顶之灾。他们不敢赌,遂做了这准备。如今听到外头远远传来的声音,大家都知道那是打起来了。

      因良善而救人的他们却救回了两个灾祸啊……

      林阿婆怀中的东西在一阵阵发烫,略微浑浊的眼珠此刻正逐渐失去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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