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45、他的相亲对象 下午第一节

　　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学生们嬉闹着涌出教室，王述安收拾好教案和课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走回办公室。

　　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保温杯里的水还没喝上一口，放在桌面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妈妈”，让他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上午那份被唐珩塞进杂志里的招聘公告，此刻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妈。”

　　“哎，述安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但背景音里似乎有电视的声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快递收到了吧？东西都没坏吧？那芝麻糖是你姑特意给你做的，怕路上碎了，包了好几层呢。”

　　“收到了，妈。东西都好，没坏。”王述安的手指抠着教案本的边缘，“谢谢姑姑，那么多，我哪吃得了。”

　　“吃，放着又坏不了。成都冬天湿冷，你自己多注意，别舍不得吃。”母亲惯例的叮嘱过后，话题自然地一转，像是早已排练好，“那个……箱子里那个文件，你看到了吧？”

　　来了。王述安喉咙发紧，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看到了就好。”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爸托人问的，这几个岗位都好，离家近，稳定。过完年三月份就报名，你提前看看，准备准备。别再拖了，啊？”

　　“妈，我这边工作……”王述安试图挣扎，声音干涩。

　　“知道你现在工作忙，”母亲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忙归忙，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那私立学校再好，终究不是铁饭碗，说没就没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保障，爸妈心里怎么踏实？”

　　王述安沉默了。

　　这些话像绳索，一圈圈缠绕上来，让他喘不过气。办公室里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听筒里母亲的声音。

　　母亲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高，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语气却更添了几分让王述安头皮发麻的热切：“还有啊，述安，跟你说个事儿。你姑姑啊，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

　　王述安心里咯噔一下。

　　“她单位同事有个闺女，跟你同岁，也是大学毕业，现在在咱们市银行，工作稳定，人也文静老实，长得也挺周正。”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姑姑把你照片给人家看了，人姑娘挺满意的。你看，要不先加个微信，了解了解？聊聊天，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也不耽误你什么事。”

　　“妈……”王述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他几乎能想象到姑姑和母亲在电话那头满怀期待的样子，“我……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这个，工作太忙了，而且……”

　　“忙又不是一辈子忙！”母亲嗔怪道，“加个微信能费多少时间？聊几句而已。你看人家罗晨，一考上就谈对象，现在都快定下来了。你也得抓紧啊，年一过都27岁了。听妈的，先加上，聊聊看，万一合适呢？”

　　王述安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母亲这套强大基于“为你好”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说出那个真正的理由，那个此刻正待在别墅里，可能正懒洋洋地看着杂志，等着他晚上回去做扒鸡的人。

　　沉默被母亲当成了默认。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母亲语气欢快起来，“我让你姑姑把微信号推给你。你记得加一下，主动点，跟人家姑娘打个招呼。啊？”

　　“……嗯。”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力反抗后的麻木。

　　母亲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良久，王述安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

　　办公室里同事聊天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点开微信，很快，姑姑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是一个名片推荐，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语音条，点开是姑姑热情洋溢的介绍和叮嘱。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微信头像，一个卡通形象，又点开朋友圈，只有一道冷漠的横线。

　　窗外，灰暗的天光透过窗户，映得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自内心。

　　上午和唐珩在一起的轻松甜蜜，此刻被这通电话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现实压力，冰冷地压在心头。

　　他最终没有立刻点击“添加好友”。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声音很小，却像耗尽了此刻他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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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述安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人呢？

　　是胆子太小，还是真的能力不够？
　　或者，他就是那种让爹妈都觉着失望的孩子？

　　他从山东师范大学毕业后，闷头考了两年编制，都没考上，然后被亲戚们背地里说闲话，看笑话，实在扛不住了，才一个人从老家跑出来，到了四川成都。

　　在这儿，没人会当面笑话他“考了两年还考不上”，更没人整天盯着他，问他到底打算怎么活。

　　他在这家私立学校干得其实不赖，课带得好，学生也喜欢他。可挣的钱，还有在老家人眼里的那份“体面”，到底比不上那些端上铁饭碗的在编老师。

　　父母朋友也从不认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成功的，反而觉得他没出息。

　　这份工作，算是他为自己找的一条退路，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环境里逃出来的路。

　　也是他仅有的一点沉默反抗。

　　自从和唐珩在一块儿之后，他时不时就会问自己：王述安，你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想不想也大胆一回？你敢不敢真的去反抗一下？

　　但每次想到最后，心里的答案都差不多：还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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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唐珩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开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和品牌目录，指尖夹着一支绘图铅笔，偶尔在上面写写画画，寻找着灵感。

　　他穿着舒适的灰色羊绒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显得慵懒又专注。

　　王述安则窝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腿上盖着条薄薄的绒毯。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飘开，落在唐珩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

　　“诶，王老师，”唐珩忽然抬起头，用铅笔尾端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眉头微蹙，“你说，明年春夏是流行这种饱和度高的亮色，还是继续性冷淡风？”

　　王述安被问得一愣，失笑道：“你问我？我连性冷淡风具体指什么都说不太全。”他身上的毛衣还是基本款的驼色，是唐珩最近又给他添加的新衣服。

　　“就是看起来没什么欲望、很平静的颜色，”唐珩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指了指书页上一片燕麦色，“像这种。”

　　“那我可能就是性冷淡风本体。”王述安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书，凑过去些，认真地看了看唐珩指的地方。

　　“这个颜色……看着挺舒服的。亮色嘛……”他目光扫过那些荧光绿和橙红，诚实地说，“有点扎眼，hold不住。”

　　唐珩被他一本正经的评价逗乐，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有道理。看来王老师虽然不混圈，审美直觉却很在线。”

　　他忽然伸手，用冰凉的铅笔尾端轻轻碰了一下王述安的脸颊。

　　王述安被冰得一缩，抓住他的手腕，嗔怪地瞪他一眼：“凉！”

　　唐珩就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挠。王述安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红晕。

　　这样轻松嬉闹的瞬间，在这栋温暖的房子里变得越来越寻常。

　　王述安几乎要沉溺进去，忘记窗外还有另一个需要他绷紧神经的世界。

　　闹了一会儿，唐珩松开他，继续翻看画册。王述安重新拿起书，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看着唐珩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于自己热爱事物时发光的侧脸。

　　心里那份因为午休而暂时蛰伏的焦虑，又悄悄地探出头来。

　　这样好的唐珩，这样好的时光。

　　像偷来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带着冰冷的刺，扎得他心口微微一缩。

　　他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的电话，絮絮叨叨又说起楼上邻居家的儿子，考上了老家的监管部门，年底就要结婚了，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听筒。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只是含糊地应着，说“那挺好的”，然后迅速找了个备课的借口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他看着正在开放式厨房里给他热牛奶的唐珩的背影，那种熟悉，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负罪感又一次汹涌而来。

　　他在享受着他的温暖，却在电话里对孕育他的世界撒谎。

　　晚上，他甚至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父母突然出现在了别墅门口，他惊慌失措地想藏起唐珩的所有痕迹，却怎么也藏不完。

　　梦里的焦虑感那么真实，以至于他半夜猛地惊醒，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身边的唐珩被他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将他揽进怀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声音含混地安慰：“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我在呢……”

　　他在唐珩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再次睡去，但那份不安，却像一不能发芽的种子，埋在了心底。

　　此刻，在这温暖如春的午后，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画面，那粒种子悄然发芽了。

　　他贪婪地看着唐珩的侧影，尖锐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刺破甜蜜的泡沫，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它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会不会有一天……眼前这一切都会消失？就像它突如其来地开始一样，也会突如其来地结束？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手攥紧了腿上的绒毯。

　　唐珩似乎察觉到他的安静，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茫然和恐惧的眼神。

　　“怎么了？”唐珩放下笔，关切地倾身过来，手自然地覆上他的额头，“不舒服？还是看书看累了？”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王述安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眼底的情绪迅速掩藏起来。他扯出一个笑，摇摇头，甚至主动将脸颊在那只温暖的手掌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

　　“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就是有点困了。”

　　他不能说出来。

　　这没由来的预感，源自他自身不安的恐慌，他不能用它来破坏此刻的温馨，不能让它玷污唐珩干净的笑容。

　　唐珩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信了，语气放松下来：“困了就眯一会儿。晚上想吃什么？我叫外卖，或者我们出去吃？”

　　“都行。”王述安顺从地躺下来，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拉高绒毯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唐珩。

　　唐珩替他理了理毯子，指划过他的耳廓，轻轻捏了捏。

　　王述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残留的触感，却没有睡。

　　那份清晰失去的预感，像窗外逐渐弥漫的夜色一样，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