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46、他接到父亲的电话 随着年关将

　　随着年关将近，这种感觉越来越严重，来自山东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来自罗晨的督促越来越重。

　　周六上午，王述安批改完最后一沓试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抬头便看见唐珩正窝在对面的沙发里。

　　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另一条搭在脚凳上，面前摊着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和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是某个品牌的下一季策划案。

　　王述安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变得寻常，却依然能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安稳，静好。

　　但这种感觉越强烈，心里头就越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好像自己偷偷占了什么不该得的便宜，还越占越上瘾，舍不得撒手。

　　唐珩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眼神里还带着刚才处理工作的那股专注，可一看到王述安，那眼神就软了下来，懒洋洋地笑了。

　　“王老师忙完啦？”

　　“嗯。”王述安应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辛苦啦。”唐珩放下平板，也跟着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响了两声，“中午想吃点啥？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要不……咱自己弄？吃火锅？这天气正合适。”

　　王述安几乎没犹豫：“行。家里还有菜吗？”

　　“好像没了，得去买。”唐珩说着就要起身。

　　“我去吧。”王述安接话接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忙你的，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他边说边已经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羽绒服拿了起来。

　　唐珩动作停住，又窝回沙发里，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琢磨的笑意：“这么积极？王老师今天不太一样啊。”

　　王述安穿外套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没看他，含糊地应着：“……坐久了也不好。你想吃什么？我一块儿买回来。”

　　唐珩笑了，说了几样常吃的火锅菜，又补了一句：“别忘了买你爱吃的那个笋片和宽粉。”

　　“知道。”王述安应着，围好围巾，拿起手机钥匙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急，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

　　唐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车库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嘴角那点笑淡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大概四十多分钟后，王述安回来了。

　　手里提着两大袋超市买的东西，不光买了火锅食材，还额外拎了一袋唐珩偶尔会吃的进口薯片，和几瓶精酿啤酒。

　　都是他平时留意到唐珩提过或者喜欢的东西。

　　“买这么多？”唐珩迎上去，接过他手里挺重的袋子，手指碰到王述安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手这么冷，怎么没开车？”

　　车库里有一辆平时买菜用的普通SUV。

　　“不远，走走就到了。”王述安一边换鞋一边说，呼吸里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鼻尖有点冻红了。

　　唐珩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拎进开放式厨房。

　　王述安跟过来，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东西，利索地把肉卷、蔬菜、丸子一样样归置好，洗洗切切，装盘摆好，基本没让唐珩插手。

　　唐珩靠在岛台边，看着王述安在厨房里忙活。

　　王述安低着头，表情特别认真，仿佛在备考时刷真题那样。可这份过分的周到，反而让唐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最近这段时间，王述安总像是在努力弥补什么。

　　抢着洗碗拖地，记得唐珩随口提过想吃的零食，连看电视都主动把遥控器递过来。这些好，唐珩都看在眼里，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不像恋人之间自然的亲昵，倒像是……心里装着事的人在用行动找补。好像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亏欠了对方什么似的。

　　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两人隔着蒸腾的热气面对面坐着。

　　“辛苦了王老师，”唐珩笑着涮了片毛肚，夹到王述安碗里，“今天又是买菜又是下厨的。”

　　王述安看了看碗里的毛肚，没动，反而夹起一片烫好的雪花牛肉，自然地放进唐珩的油碟。

　　“这个火候刚好，你尝尝。”

　　唐珩看着油碟里的牛肉，又抬眼望向对面。热气把王述安的眉眼熏得柔和，可那眼神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执拗。

　　他心里顿时软了一下，又有点发涩。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牛肉在蒜泥香油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就眯起眼睛笑。

　　“真不错！还是你会挑，这肉真嫩。”

　　王述安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通过了什么考核，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菜。

　　唐珩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在锅里捞着菜，一边若无其事地换话题：“下午没事，看部电影？听说新上了部科幻片。”

　　“行啊。”王述安点头，随即又补了句，“你看什么，我都行。”

　　看，又来了。
　　这种过分迁就的态度。

　　唐珩咽下嘴里的食物，隔着袅袅白雾，笑容没变：“别啊，得选咱俩都想看的。待会一起看预告片挑？”

　　王述安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唐珩。

　　唐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却又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那点心思。

　　王述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小心思，恐怕从来就没瞒过对方。

　　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火锅熏的，还是被看穿的窘迫。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唐珩的笑容加深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在锅里找刚才下的虾滑。
　　……

　　临近期末，又赶上元旦将至，课堂里的空气都浮动着躁动和期盼。

　　学生们的心思早就飞去了假期，讲课间隙，王述安总能逮到几个后排的小子眼神发飘，咬着笔头窃窃私语。

　　他板起脸想维持秩序，可那点严肃还没撑过三秒，就被几个机灵鬼看穿。一下课，几个半大小子就嬉皮笑脸地围上来，抱着他的胳膊摇晃。

　　“王老师，元旦放几天呀？”
　　“老师，作业少布置点嘛，求求你啦！”
　　“老师最好啦！”

　　他被晃得没办法，那点强装出来的严厉彻底瓦解，只好笑着摇头，无奈地挨个点他们的脑门。

　　“少来这套，该写的作业一篇都不能少……不过，可以稍微晚两天交。”

　　小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像一群得了赏的小狗，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王述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还留着未散的笑意。这种被学生亲近信赖的感觉，是他工作中最温暖的慰藉。

　　收拾好教案和课本，刚走出教学楼，冰冷的湿气立刻扑面而来，让他裹紧了外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爸让他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爸。”

　　电话那头传来王伟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省略了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嗯，快元旦了。什么时候回来？”

　　“爸，我们学校还没放假呢，期末事儿多，而且过年还早……”王述安试图解释，心里已经开始发紧。

　　“早什么早，提前打算。”王伟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规划，“你那边的工作，差不多就辞了吧。私立学校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不稳定。过年回来，就别再去了。”

　　冰冷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堵在王述安的喉咙口，让他呼吸一窒。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却觉得四周的声音都模糊远去，只剩下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清晰又冰冷。

　　“爸，我……我这边工作挺好的，学生们也……”他徒劳地挣扎，想抓住点什么。

　　“好什么好？”王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难以反驳，为你好的笃定，“没编制，说什么都好都是虚的。你看人家罗晨，你几个堂弟都结婚考上了，现在工作稳定，待遇也好，家里都放心。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挣那点钱，图什么？”

　　每句话都像一块冰，砸在他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那么苍白无力。

　　王述安无法告诉父亲，他图的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份踏实感，是学生抱住他胳膊时毫无保留的信赖，是……是这座城市里，那个让他一想到就心头一暖的人。

　　“爸，这件事……我们过年再说，行吗？”他几乎是哀求着，试图拖延，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没什么可再说的，早就该定了。”王伟却没有给他丝毫余地，语气斩钉截铁，“早点辞了，回来安心准备考试。家里已经托人问了几个单位，过年见面细说。”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母亲隐约的说话声，王伟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又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行了，你妈让你多穿点。别的事不用想了，按我说的做。”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王述安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举着手机，半天没有动作。

　　方才被学生环绕的些许暖意，此刻已被彻底吹散，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从手机听筒蔓延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比这冬日里任何的湿冷都要刺骨。

　　他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无处可逃的疲惫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