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44、他收到山东的一个快递 冬至那天，

　　冬至那天，刚过下午五点，天就灰蒙蒙地暗下来了。窗外飘着毛毛雨，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雨水在别墅的玻璃窗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屋里暖气开得足，一点都不冷。

　　唐珩只穿了件宽松的羊绒衫，光脚踩在软软的地毯上，正对着客厅里那面大落地镜摆姿势，时不时拿起手机拍几张，为下周的走秀找找感觉。

　　王述安系着一条蓝色格纹围裙，和他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太搭。

　　他从厨房端出一大盆和好的面团，还有一碗拌好的三鲜馅。馅料的鲜香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

　　“唐珩，别照了，”王述安把盆放在餐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过来搭把手。”

　　唐珩从镜子里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觉得挺逗，放下手机走过来，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那团光滑的面团。

　　“真自己擀皮啊？超市不是有现成的卖吗？”他修长的手指沾上了点面粉。

　　王述安拍开他的手，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学生：“冬至的饺子，就得自己揉面擀皮才有意思。买的皮没灵魂，还容易破。”

　　他说得一本正经，带着老师那种不容反驳的认真。

　　唐珩挑起眉毛，拖长了声音：“哦～王老师规矩真多。”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老老实实去洗了手，然后靠在餐桌边，看王述安利索地把面团搓成长条，再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要我干什么，王老师？先说好，我只会吃。”

　　王述安拿起擀面杖，递给他几个剂子：“那就发挥一下你吃的本事，把这些擀成皮。中间厚点，边上薄点，能行吗？”

　　唐珩接过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秀场灯光。他拿起一个剂子，笨拙地用手掌压扁，然后试着擀开。

　　结果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不是歪七扭八，就是中间快被他捅破了。

　　王述安看着他那张平时在秀场上气场全开的脸，现在对着个饺子皮如临大敌，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唐珩身后，几乎是从后面环住他，手覆在他拿擀面杖的手上。

　　“别使这么大劲，”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唐珩的耳朵，“手腕放松，轻轻地，转着圈擀。”

　　唐珩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引导，故意放慢了动作，不是学不会，是舍不得让那只手松开。

　　王述安带着他的手转动几下，一个圆滚滚、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就成型了。

　　“看，就这样。”王述安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耳根有点发热，假装专心切剂子。

　　唐珩低头看看那个完美的饺子皮，又看看王述安微红的耳朵，眼里漾出笑意：“王老师教得不错。”

　　这次他好像找到点门道了，虽然还是慢，擀出来的皮总算能看了。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分工合作。唐珩擀皮速度跟不上，王述安包完一批就得等他一会儿。

　　“唐同学，你的生产效率有待提高。”王述安看着唐珩面前寥寥无几的饺子皮，忍不住开玩笑。

　　唐珩啧了一声：“甲方爸爸都没你这么催进度的。慢工出细活，懂不懂？”他拿起一个略显厚的实皮，“这个，一看就结实，肯定煮不破。”

　　王述安接过那个结实的皮，舀了馅儿放上去，对折，手指灵巧地捏出整齐的花边，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嗯，适合下锅练铁头功。”

　　唐珩被逗笑了，拿起一点面粉就弹向王述安：“诽谤老师，扣十分！”

　　一点白粉落在王述安镜片上和鼻尖。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到唐珩笑得肩膀发抖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他摘下眼镜擦拭，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幼稚。”

　　气氛变得轻松又温馨。

　　唐珩渐渐熟练，饺子皮供应跟上来了。王述安包得又快又好，一个个饺子像元宝似的整齐列队。

　　“你们山东过冬至都这么隆重？”唐珩一边擀皮一边问。

　　“嗯，算是吧。我妈总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王述安说着，手上动作没停，“虽然这边没那么冷，习惯改不了。”

　　“挺好，”唐珩看着他一板一眼包饺子的侧脸，灯光下显得特别柔和，“有仪式感。”

　　饺子终于全部包完。
　　煮饺子就简单多了，滚水下去，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

　　王述安调了两份蘸料，一份多醋多辣，是唐珩的口味，一份则清淡些。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驱散了所有寒气。

　　唐珩饿坏了，夹起一个吹了吹就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唔……好吃！王老师，你可以开个饺子馆了。”

　　王述安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觉得好笑，把自己那碗蘸料推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自己也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两人吃着聊着，唐珩偶尔说起工作室的趣事，王述安安静地听，偶尔评论一句。

　　这一刻，没有压力，没有差异，没有需要隐瞒的秘密。只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分享一碗热乎的饺子。

　　唐珩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正在喝汤的王述安，忽然说：“以后每年冬至都包饺子吧。”

　　王述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氤氲的热气后面，唐珩的眼神带着笑意，却很认真。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汤，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窗上的水汽更浓了，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只剩下屋内这一方温暖、甜蜜、带着饺子香气的天地。
　　……

　　周三上午，王述安没课，生物钟让他在平常起床的时间醒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带着一点凉意。他记得唐珩昨晚睡前提过，今天有个凌晨的外景拍摄。

　　屋子里很安静，王述安洗漱完，看着空荡却整洁的厨房，想了想，系上了围裙。

　　他做得很简单，就是清粥小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都是最家常的东西，知道唐珩在外面什么光鲜亮丽的大餐都见过，这种熨帖肠胃的朴素味道，反而难得。

　　粥煮好后在锅里温着，小菜摆好。他坐在客厅里看书，耳朵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快十点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指纹锁的轻响。

　　唐珩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些微疲惫，发型被风吹得有些随意，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看到玄关处王述安的拖鞋不在，他刚要弯腰换鞋，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食物香气。

　　他动作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正好看到王述安从客厅走出来。

　　“回来了？”王述安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天早晨的问候，他推了推眼镜，“吃过了吗？锅里温着粥。”

　　唐珩站在原地，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王述安，看着他身上那条熟悉的围裙，再看看餐桌上那几样简单却精心摆放的早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一下子就钻进了他心里最软和的地方。

　　他不是缺爱。
　　他从小得到的关注和爱只多不少。

　　那些爱是广阔的、自由的、理所当然的。

　　而王述安给的这一点点，是不同的。

　　是沉默、细致、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和体贴。

　　是知道他可能没吃早饭，是知道他奔波回来需要一点暖热的东西下肚，是把他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也纳入了需要被日常照顾的范围里。

　　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准确地戳中了唐珩。

　　他没有像剧本里写的那样感动得一塌糊涂或者表现出夸张的激动。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王述安几秒钟，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洒脱的眼睛里，情绪沉静下来，变得异常专注和柔软。

　　然后，他几步走过去，不是走向餐桌，而是径直走到王述安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却不由分说地抱住了王述安，把下巴搁在他微暖的颈窝里，蹭了蹭。

　　“嗯。”他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卸下工作状态后的松弛和依赖，“饿坏了。”

　　这个拥抱短暂却用力，充满了无声的感谢和我懂的默契。

　　他没有说“谢谢你给我做早餐”，所有的感动和珍视，都在这个带着寒气的拥抱里，传递得清清楚楚。

　　松开手，唐珩又恢复了那副有点痞气的样子，挑眉笑道：“王老师手艺见长啊，我在车库就闻到香味了。”

　　他边说边自然地脱下外套，走向餐桌，像是被温暖的引力牵引着。

　　王述安被他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点耳热，看着他迫不及待走向餐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快去洗手。”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转身去厨房给他盛粥。

　　吃过早饭后，王述安在客厅里工作，唐珩便躺在沙发上补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咔嚓一声，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王述安笔尖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睡觉的人。

　　唐珩已经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用相机对着自己。

　　被发现偷拍，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老师工作的样子，很有魅力。”

　　王述安耳根微热，推了下眼镜，没好气地低声说：“别闹。”

　　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些甜蜜。他重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唐珩得寸进尺，蹭过来，下巴搁在王述安的肩膀上，看着他笔下密密麻麻的字。

　　“好辛苦啊王老师，要不要休息一下？给你煮杯咖啡？或者……”他拖长了调子，热气呵在王述安耳畔，“提供一下按摩服务？”

　　王述安被他弄得有点痒，缩了下脖子，用手肘轻轻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别捣乱，快改完了。你……你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泛红的耳廓出卖了他。这种亲密无间的日常，对他来说，依旧是新鲜而令人心悸的馈赠。

　　唐珩低笑一声，不再闹他，却也没挪开，就那么赖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缠绵的冬雨，再看看身边人，只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两人俱是一愣，唐珩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快递？”王述安猜测。

　　“可能吧，我没买东西啊。”唐珩说着，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不一会儿，他抱着个不小的纸箱子回来了，箱子上还印着“山东特产”几个大字。

　　“你的，老王。”唐珩把箱子往茶几边一放，“家里寄的？”

　　王述安放下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差点忘了。我妈前两天说寄了点老家吃的，不过我写的学校地址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想到家乡味道，他心情一下子亮堂起来，拿起小刀就开始拆箱。

　　唐珩也来了兴致，蹲在旁边看他拆。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真空包装的德州扒鸡、乐陵金丝小枣、几袋红薯粉皮，最上面还妥帖地垫着防震泡沫，护着一包手工芝麻糖。

　　“这么多！”唐珩很捧场地感叹，“阿姨太疼你了。”

　　王述安笑着拿起那包芝麻糖：“我妈自己做的，你尝尝，我们那儿过年才吃这个。”他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唐珩。

　　唐珩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芝麻香：“嗯！真不错！”他含糊地夸着，顺势把王述安手里剩的半块也叼走了。

　　王述安看着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心里暖暖的。他低头整理箱子，盘算着扒鸡可以上锅蒸，粉皮能炖白菜，小枣正好熬粥……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箱子最底下，压在所有特产下面，露出一角打印纸。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那种熟悉的微妙预感又浮了上来。

　　抽出那叠纸，展开……果然。

　　是山东省某市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岗位表。几个岗位被人用黄色荧光笔细心地标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述安，看看这几个，离家近待遇好，过完年就能报名】

　　刚才满心的温暖和欢喜，像被突然浇了盆凉水，一下子冷了下来。屋里充足的暖气忽然让人觉得有点闷。

　　他捏着那几张纸僵在原地，刚才因为家乡味道和唐珩嬉闹带来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珩正拿起一包小枣端详，察觉到身边的安静，转过头：“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述安手里那份格格不入的文件上，落在他突然沉默紧绷的侧脸上。

　　唐珩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静静地看着王述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唇，看着他周身笼罩的那种无声又沉重的压力。

　　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他们还没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唐珩伸出手，非常自然地从王述安手里抽走了那份招聘公告，看也没看，就随意地折了起来，塞进了自己那本时装杂志里，合上。

　　然后拿起那包芝麻糖，又掰了一小块，递到王述安嘴边。

　　“这个真好吃，”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懒洋洋，“阿姨手艺真好。晚上我们吃扒鸡好不好？你来做，我还没吃过正宗的呢。”

　　王述安抬起眼，对上唐珩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不耐烦，只有了然和包容，以及想要将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的坚定。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糖，又看看唐珩，心底那点冰冷的恐慌，被这股温柔的坚定驱散了些许。

　　他张开嘴，接受了那点甜味。

　　“嗯，”他低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晚上做给你吃。”

　　唐珩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那就说定了。王老师辛苦了，继续批作业吧，小的给您煮咖啡去。”

　　他站起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向厨房。

　　王述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满满的家乡特产，嘴里芝麻糖的甜香渐渐化开，却混合着无法抹去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