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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春日花期已过,正武门上下都在为祭祖大典忙碌。
东方睿察觉出异样,是在清点祭器那日。
库房管事递上清单时,手有点抖。东方睿接过,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去年新铸的那套青铜礼器,怎么少了十件?”
管事额角冒汗:“这……许是前阵子除尘时挪到侧库去了,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东方睿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带我看看现在库里的。”
库房深处,本该摆放礼器的紫檀木架上空了几处,积着薄灰。东方睿伸手抹了一把,灰是匀的,不像新近搬动过的样子。她转头问管事:“最后一次见全器,是什么时候?”
“三、三个月前,李长老说要祭器养护,取走了一批……”
东方睿没再问,她走出库房时,叶子正下得紧,一片片落在她肩头。
东方秦正对着一叠信函出神,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睿儿,怎么这时候过来?”
“兄长。”东方睿关上门,直截了当,“礼器少了十件,库房账目对不上。李嵩半年前以养护为名取走一批器物,至今未还。”
东方秦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私账,推到东方睿面前:“不止礼器,这半年,派中各处都有财物莫名短缺……”
东方睿一页页翻,手指按在纸面上,越来越重。不对劲,这些账目太干净、太刻意了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些无关痛痒的疏漏,好让人只盯着这些小窟窿,却忘了去看那后面被掏空的整面墙。
“阿兄。”她声音有点沉,“这不像贪墨。”
东方秦正揉着太阳穴,闻言抬眼:“嗯?”
“倒像是……”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沉了下来,“有人故意让我们觉得,这只是一桩眼皮子底下的贪腐。”
“若我们信了,去查,便正中了第一层圈套;若我们不信,按兵不动——”她抬眼,“后面还有无数个似真似假的局等着,一层一层耗我们的心神,磨我们的刀锋。”
“等到真正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她将茶杯往桌心一推,“我们的人,怕是连握刀的力气都不剩了。”
屋子里静了会儿,东方秦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俯身去看账本。看了半晌,他直起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似的。
然后他肩膀忽然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笑得有点发颤:“好……好!”
东方秦伸手,想拍她肩,手到半空却停住了,转而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像她小时候练功摔了跟头,他哄她时那样。
“睿儿。”他声音低下去,眼圈有点红,“是阿兄……一直把你当小孩子。”
他一直以为这个妹妹憨直,心实,需要他护着。却没想到,在他焦头烂额时,她已经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东方睿被他揉得低下头:“没有……我就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想就想到了这儿?”东方秦收回手,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笑意敛了,眉头又锁起来,“李嵩执掌内务堂三十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得,更何况……”
他没说下去,但东方睿懂,牵一发,动全身。
“父亲临走前……”东方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把门主之位传给我,说,‘秦儿,你武功才智都够,就是心太软。执掌武盟,有时需断臂求生。’”
窗外有风过,叶子簌簌地响。
东方睿盯着烛火映在账本上的光影,忽然问:“阿兄,你说……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权。”东方秦转身,“父亲在,他们安分。父亲云游久了,他们觉得时候到了,祭祖大典不过是个由头,他们想在那日,逼我退位。”
“那就让他们逼。”她抬起头,眼睛被烛光照得亮亮的,那光亮底下,是种东方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锋芒,“阿兄,你做好准备的就继续做,剩下的事情我来。”
东方秦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前还是那个会因为他带回一块牛乳糕就开心半天的妹妹,可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小心。”他说。
东方睿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又变回平时憨憨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语出惊人的人不是她。
“晓得。”她说,把账本仔细收好,“阿兄也早些歇息。”
赵萱有次起夜,看见师叔窗上映着伏案的影子,忍不住端了碗热汤进去。东方睿正对着一沓地契抄本出神,见她进来,揉了揉发酸的眼。
“师叔,您这都查了半个月了……”赵萱小声说。
东方睿接过汤碗,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小萱,你说一个人要藏东西,会藏在哪里?”
“啊?”赵萱挠头,“最不起眼的地方?”
“不对。”东方睿摇头,“是看似最显眼、最合理,反而没人会细查的地方。”
祭祖大典前五日,东方睿“偶然”在山门外救了位昏倒的老匠人。老人姓陈,是梧州有名的铜匠,自称来正武门送修补好的祭器,却因路滑摔伤了腿。
东方睿将人安顿在客院,亲自送药。闲聊间,陈匠人叹道:“姑娘是好人,不似前些日子来的那位老爷,凶得很,非逼着老朽在器底加刻什么符文,说是镇邪。”
“哦?”东方睿递过茶水,“什么样的符文?”
陈匠人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东方睿盯着那图案,瞳孔微缩——那是《前境·异想天开》记载的一种秘传的咒纹,刻在祭器上,长期受香火熏染,会慢慢散发邪瘴。
“那位老爷长什么样?”
“五六十岁,留山羊胡,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李嵩。
大典前三日,门中忽然起了阴风。
先是一位老堂主说梦见了老门主,老人满面愁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秦”字,又狠狠抹去。接着藏书阁值夜的弟子声称听见叹息声,循声去找,在《门规》扉页里发现夹着印章碎片,拼起来竟隐约像个“冤”字,顿时流言四起。
有人说老门主当年云游得蹊跷,许不是自愿,而是被长子逼走的。更有人说,后山英迹阁藏着老门主的亲笔留书,选在祭典前重见天日,是因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几位中立的长老坐不住了,相约来到议事堂。为首的孙长老捻着佛珠,语气委婉:“门主,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流言愈演愈烈,若不澄清,恐伤正武门清誉啊。”
东方秦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沏着茶。
“孙长老所言极是。”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闭目养神的李嵩,“李长老,您执掌内务堂,耳目最灵,可曾听过这留书之说?”
李嵩睁开眼,捋须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倒是听过些风言风语。不过……”他话锋一转,“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既然有弟子提及后山藏物,门主何不派人一搜?若有,便当场验看,以正视听;若无,也好还门主清白,堵住那起小人的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搜查这略带羞辱意味的提议,包装成了为门主着想。
东方秦看着他,忽然笑了:“李长老思虑周全。既如此——”他站起身,“不必派人,我亲自去搜,此刻便去,诸位长老可愿同往,做个见证?”
堂上一静。李嵩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门主亲往,自是最好。”
东方秦只带了四名贴身守卫,与五位长老一同上山。行至半路,他忽然停下,对身后众人道:“睿儿今日当值巡山,想必也在附近,去个人,唤她过来。”
不过片刻,东方睿便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赶来。
“阿兄?”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嵩脸上顿了顿。
“无事。”东方秦语气寻常,“随我走走。”
一行人各怀心思,来到了传言中最有可能藏物的英迹阁。
“便是此处了。”李嵩叹道,“阁内供奉着我正武门数位前辈的灵位,若留书真在这……”
“搜吧。”东方秦负手而立。
两名侍卫上前,不过片刻,其中一人惊呼:“有东西!”
一个沾满香灰的油布包被取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包裹上。
李嵩上前一步,面容肃穆:“门主,为避嫌,老夫斗胆,请由孙长老验看取物。”
孙长老颔首,接过油布包,当众解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
信被展开。孙长老低声诵读,声音在山风里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正是以老门主口吻痛斥长子“勾结外门、暗蓄私兵,逼迫父亲”的所谓绝笔,落款日期是九年前离山那月。
读完,无人说话。
李嵩率先开口,声音沉痛:“门主……这,这真是老门主笔迹啊!老夫当年常替门主誊抄文书,绝不会认错!”他转向东方秦,老眼含泪,“秦儿,你……你怎能如此啊!”
几名中立长老脸色变幻,看向东方秦的目光已带了审视与惊疑。
东方秦却只是看着那封信,忽然问:“李长老确定这是父亲笔迹?”
“千真万确!”
“那便奇了。”东方秦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父亲有记琐事的习惯,这是他的私记。各位请看,九年前离山前三月,父亲右手旧伤复发,握笔艰难,字迹虚浮断续。而这封绝笔……”他指尖轻点信纸,“笔画沉稳有力,锋芒暗藏,分明是右手无疾之人所书。”
孙长老急忙接过册子对照,脸色渐渐变了。
李嵩急道:“或许是老门主伤愈后所写!”
“父亲手伤乃陈年旧疾,当年药堂主事曾言,非静养三年不可提重物,运笔如常更是奢望。”接话的是东方睿。
她手里捏着一点从灰烬中捻出的东西,举到窗前光亮处,“更何况,这信纸也新得可疑。”
那是一小片未燃尽的纸屑,边缘焦黑,但内里纸色洁白,质地细腻。
“这是玉版宣,产于南域西部,价昂且难得。父亲一生俭朴,书信往来只用普通竹纸。”东方睿看向李嵩,目光澄澈,仿佛真心求教,“李长老,您说这信是九年前所藏。可九年前,这种宣纸尚未传入北地。门中采购记录可查,第一批玉版宣入库,是六年前的事了。”
李嵩的额角渗出细汗:“这……或许是有人后来调换!”
“后来调换?”东方睿站起身,走到那枚钥匙旁,“那这钥匙又作何解释?孙长老,您见识广博,可认得此物?”
孙长老拿起钥匙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这似乎是正武门旧库的钥匙形制?但那批锁头二十年前就因锈毁全部更换了。”
“正是。”东方睿点头,“新库钥匙由李长老掌管。而这枚旧钥匙,据器物簿记载,当年收缴后,应交由内务堂销毁。”她转向李嵩,语气依旧平和,“李长老,销毁记录可否一查?”
李嵩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东方秦此时开口:“一封笔迹、纸张,时间皆对不上的所谓绝笔,一枚早该销毁的旧钥匙。李长老,您今日引我等来此,找到这些破绽百出的证物,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他目光扫过几位中立长老:“是想证明我东方秦不孝不忠,还是想证明有人处心积虑,要在这祭祖大典前三日,乱我正武门,毁我声望?”
“我……老夫也是一片忠心,为正武门计……”李嵩强自镇定,但语气已露虚浮。
“好一个为正武门计。”东方秦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孙长老,赵长老,今日之事,诸位都看清了。我不追究流言源头,也不深究此物为何人所埋。”
他一字一句道:“只因我信,诸位长老眼中,看得清何为真,何为假。也信我正武门百年基业,不是几封伪信、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
他拂袖转身:“回吧。大典在即,诸事繁杂,不必在此浪费时辰。”
一行人默默下山,气氛凝滞,无人说话。
山下岔路口,众人各自散去。
东方睿与兄长并肩而行,许久,东方秦才低声道:“李嵩他们这局,做得浅了,一直派人盯着我们这边,他们看到你真出现在存英阁附近,更是狗急跳墙,想等你一碰那伪信便高声喝破,无非是想坐实你我做贼心虚,即便不能立刻扳倒,也要在祭祖前将疑云种进每个长老心里。”
“所以睿儿为什么不预备将计就计?”东方秦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将一军,揭穿伪信破绽,再揪出他安插的眼线?”
“阿兄你想,李嵩敢设这么浅的局,赌的是什么?赌的就是我们一定会接招——要么销毁证据,要么当众拆穿。无论我们选哪条路,存英阁对峙的戏码一定会上演,但若我们不接招,这疑云反而会种到李嵩他们心里。”
“轮到他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想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想要费尽心思查探我们的底牌,而他们又拿什么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忙中出错?”
东方睿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接招接得太多了。每次都是他们设局,我们破局,看似赢了,可次数一多,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
“他今日虽未得逞,但经此一事,那几位中立长老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我知道。”东方秦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今日撕破脸,反而让他们看清了李嵩的手段下作。我要的,不是他们立刻站队,而是让他们不敢轻易站到对面去。”
他侧头看妹妹:“睿儿,你还得给他们留一条扑朔迷离的退路。”
“嗯。”东方睿点头,“若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反而麻烦。如今他计败露怯,那几位长老也生了警惕,足矣,至于彻底清算……”她抬眼,望向暮色中巍峨的门主大殿,“留到大典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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