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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祭典那日李嵩他们一行人未能如偿所愿。水面重归平静,却有什么东西自此沉在了底下,再也浮不上来。

      自此之后,李嵩称病,他那一系的几位长老也忽然沉默了许多。议事堂上再听不见那些夹枪带棒的忠言,账目送来得及时了,弟子调配也顺畅了。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想起了门规里“尊奉门主”那一条。

      但东方秦和东方睿也知道,李嵩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刚好,他们也想在年关之前彻底清算。

      之后几个月,先是执掌刑堂的周长老被翻出旧年判错的一桩冤案,苦主后人持血书上门,证据确凿,他辩无可辩,自请卸任思过。

      接着是管钱粮的吴长老,手下亲信突然反水,供出他历年贪墨的细账,数目之巨,令人咋舌。再后来,连最油滑,从不站队的刘长老,也被揭出私下与南域马帮往来过密,有走私之嫌。

      一桩桩,一件件,倒像是陈年的疖子,到了时候,自己便破了脓。

      有人说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有人私下嘀咕,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巧、太密了些。

      等到最后一位姓张的长老因“练功不慎、内力岔行”而不得不闭关静养时,已是深秋。满山的叶子黄了又落,铺了厚厚一层。

      议事堂空了大半。新提上来的几位执事都还年轻,坐在下首有些拘谨,汇报事务时声音绷得紧。

      东方秦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不着急填那些空位,就这么让它们空着。空了,人才知道位子不是天生该谁坐的,才知道坐上去需要什么。

      整顿内务,清理账目,修订陈规……事情琐碎得像秋天的落叶,扫了一茬,又落一茬。东方睿常陪兄长熬到深夜,炭盆里的火添了又熄,案上的茶凉了又换。

      等到最后一批附逆的弟子或遣散或罚过,最后一项亏空被追回填补,最后一条新规刻上山门的石碑时——

      窗外已经飘起了细雪。

      东方睿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落在她温热的手心,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结束了。

      不,或许没有真正的结束,江湖永不平静,人心永不满足。

      但她得学会满足。至少兄长现在得偿所愿,李嵩他们再无翻身之日。

      那便够了。

      她回头,见东方秦也放下了笔,正望着窗外出神。

      “阿兄……”她轻声说,“下雪了。”

      “是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消融,“下雪了。”

      *

      雪停那日,东方睿带着几个弟子下了山,准备前往霖州,给苏家建个祠堂,收拾一下后事。同行的还有贾浅浅——她说现在的人世间无趣透顶,没花没草,也没体贴有趣的男人,便黏上东方睿,说她有趣,要跟着见世面。

      马车行到霖州郊外时,东方睿喊了停。她独自下车,站在雪地里看了许久,这里本该是苏家祖宅,如今只剩一片焦土,残垣断壁半掩在雪下,像溃烂的伤疤。

      早已结痂,流不出血,流不进水,感觉不到冬雪的寒冷、春日的芬芳,自然也无七情六欲,无甚烦恼。

      他们离开了多久?又存在这个世间多久?下一次来到这里又是什么时候?

      ……

      “想他了?”贾浅浅不知何时跟过来,递过个手炉。

      东方睿接过,没说话。思念是种很怪的东西,不见时压在心底,见了这满目疮痍,便咕嘟咕嘟冒出来,烫得心口发疼,烫得滋滋冒烟,直到不堪入目了,也还是这么不好受。

      袖口忽然动了动。

      一只通体冰蓝的小蜘蛛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八条腿晶莹剔透,像用冰晶雕的。它爬到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东方睿怔住。

      贾浅浅尖叫一声跳出三尺远:“蜘蛛!”

      “别怕。”东方睿小心地托起那只小东西,它在她掌心转了转,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是盈盈的冰蛊蛛,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她几月前才察觉。

      “师叔!”阿虎凑过来,“这小东西真好看。”

      于是这只冰蛊蛛成了全队的宝贝。东方睿用细软绸子给它做了个小窝,阿虎赵萱每日寻最新鲜的露水喂它,连怕蜘蛛的贾浅浅,也会隔着帕子偷偷瞧它,嘀咕:“长得倒挺标致……”

      天色将晚,东方睿决定在城外驿站歇脚。刚安顿下,忽听楼下传来争执声。

      “夫人,您不能独自出去……”

      “让开。”

      东方睿推门下楼,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何崔颜裹着厚厚的大氅,腹部已显了弧度,肤色白皙红润,下巴比较之前圆润许多,正与一个顾家护卫对峙。

      “何姑娘?”东方睿快步过去。

      何崔颜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瞬,眼圈突然红了:“东方姐姐……”

      屏退左右后,三人坐在东方睿房中。炭盆噼啪作响,何崔颜捧着热茶,手指微微发抖。

      “我想为苏家做点什么。”她声音很难过,“就在他们祖宅旧址,就想有个地方能祭拜。”

      贾浅浅皱眉:“你夫君知道吗?”

      何崔颜摇头:“他这几日去临州办事,我偷跑出来的。”她抚了抚腹部,苦笑,“这孩子四个月了,我再不来……怕以后没机会了。”

      东方睿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心里泛酸。何崔颜才十八岁,眉眼间却已没了当初那个黄衣少女的鲜活。她解下自己的围脖,仔细给何崔颜系上:“天冷,仔细身子。”

      “涧生上月走了。”何崔颜忽然说,“留了封信,说要去寻世景,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崔颜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属于自己的生命。

      顾习渊待她极好,好到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心死之后,还能生出这样细碎的情愫,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不合时宜,却一身倔气。

      可她终究没能守住什么。当年被强娶时没守住清白,如今连最后那点念想也守不住。林涧生去了,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憨憨笑着的少年,竟比谁都有勇气。

      而她呢?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方山峦的气息。苏世景从前最爱说,等梅花开了,要带她去山深处寻一株千年老梅。

      他说那梅树见过英雄月,饮过无忧霜,在最陡峭的崖壁上还开着最傲雪凌霜的花。

      何崔颜想起昨日偷偷去苏家祖宅的情形,那时候只剩下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了。

      叶子落尽了,枝丫刺向铅灰色的天,他那时总爱躺在树下的石凳上读书。

      她坐在一旁打发时间,偶尔抬头,能看见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跳动。那时他会突然放下书,凑过来问:“崔颜,你绣的这是什么?”

      “鸳鸯。”

      “不像。”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倒像两只呆头鸭,还是很肥很胖的那种,如果炖成汤,肯定很好吃!”

      她便作势要打他,他躲也不躲,笑声清朗,“我还没说完呢!鸳鸯我要,呆头鸭我也吃!”

      如今石凳还在,覆着厚厚的青苔与落叶,再不会有人躺在那里,故意惹她生气了。

      月洞门就在前面。从前她最爱从这个门洞穿进穿出,因为每次跑过去,他都会在对面等着。

      她就跌跌撞撞冲过月洞门,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便很开心地问:“何崔颜,你怎么又往我怀里撞?”

      可如今,她再不敢往前。

      怕那个身影真的出现——怕他穿着那身春日柳梢似的鲜亮衣衫,像一抹走失的韶光,笑着向她奔来。

      最终,何崔颜也没有穿过那道门。

      只是在夕阳将身影拖得细长时,从墙角拾起半块黛青碎瓦。彩绘斑驳,一如往事,她细细擦去浮尘,揣入袖中。

      人世间的牵绊究竟是什么?

      窗外开始飘雪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只有掌心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凉,与腹中那团日渐温暖的生机,在无言对峙。

      一个固执地证明“曾有人年少相遇”,一个沉默地宣告“今已有人不辞而别”。

      ……

      屋内静了静。贾浅浅啐了一口:“顾习渊那厮,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让你一个大肚子的自己跑出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何崔颜咬唇,“他待我很好,只是管得紧,去哪儿都要人跟着。这次立冢的事,我怕他不允,才……”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片刻,楼梯响起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

      顾习渊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大氅沾满雪沫。他生得极俊美,眉眼如画,只是此刻面色紧绷,目光落在何崔颜身上时,才稍稍松了些。

      “颜颜。”他走进来,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

      何崔颜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我……只是想给苏家故址立个冢。”

      顾习渊沉默了一瞬,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你想立,我便陪你立。”他转向东方睿,拱手时已恢复从容,“东方堂主,贾谷主,内子体弱,扰了二位清净。”

      东方睿还礼,抬眼时与顾习渊视线相触。那双眼很美,温柔底下却沉着别的什么——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的依恋,全系在何崔颜身上。

      他扶何崔颜起身的动作小心翼翼,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今日先好好歇息。”顾习渊低声说,指尖抚过她的腕骨,“明日我陪你来,你想怎么立,立在哪里,都依你。”

      何崔颜想抽回手,却被他顺势拢入掌心暖着。她侧过脸,这里是世景的故里,一草一木都像长着眼睛。被他这样握着,在这片土地上,让她莫名觉得难堪。

      “只是颜颜……”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下次别只带这么点人出来,我会担心。”

      他笑了笑,眉眼舒展开,仍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除了他身边,哪里都不安全。

      何崔颜垂下眼,点了点头。单纯如她,只觉在此地与他这般亲近有些不妥。马车轱辘碾过积雪,顾习渊将她揽在怀中,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寒梅上。

      他在想,那半块碎瓦,终究不该留在她袖中。

      何崔颜呼吸渐渐均匀。

      顾习渊垂眸看着她的睡颜。烛影在车壁摇曳,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虚弱的暖色,她连睡着了都微微蹙着眉,像是梦里也挣不开什么。

      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将它取了出来。

      车窗外夜色浓稠,雪已停了,只余一片死寂的白。顾习渊掀开车帘,寒风立刻灌进来,何崔颜在他怀中不安瑟缩,似乎是做了噩梦,不断地流眼泪。

      他仍然没有半分犹豫。

      碎瓦坠入路旁漆黑的深沟,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便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片黑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车帘,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用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发。

      “睡吧。”他低声说,嗓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明日夫君陪你。”

      ……

      马车驶远了。贾浅浅关上窗,搓了搓手臂:“那顾习渊,瞧着温文尔雅,我怎么觉着脊背发凉?”

      东方睿没说话。她走回桌边,冰蛊蛛从小窝里爬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攀。

      这世间情爱有千百种模样。有她与盈盈那般生死相托的,也有顾习渊这般病态的占有。

      谁又能说清爱究竟是什么?情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阿萱。”她唤来大弟子,“去查查这里最好的石匠。再寻块清净地,不必大,安静就好。”

      “师叔要替苏家立冢?”

      “嗯。”东方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就当……替故人了却一桩心事。”

      冰蛊蛛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仿佛在应和。

      夜深了,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东方睿躺在榻上,将装着冰蛊蛛的小窝放在枕边,小东西安静地伏着,冰蓝的身体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她想,盈盈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这场雪?长老殿那些事,他处理得如何了?

      她闭上眼,轻轻碰了碰小窝的边缘。

      “快了。”她低声说,“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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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姐妹们可以留评论,多多留,超级喜欢和姐妹们交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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