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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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瞬间爆发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河面的灯火，其中尤以东方睿门下那群弟子的嗓门最为洪亮。
几个半大少年激动得脸颊通红，挥舞着手臂，“师叔，是师叔拿到了！”
东方睿落地后，那黄衣姑娘立刻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东方姐姐，你的轻功好俊哦！我刚刚都没有看清你的身法。”
旁边的宝石刀少年抱着臂，嘴上不服输：“哼，不过是取巧……”话没说完，就被黄衣姑娘用力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没再反驳，只别扭地补了一句：“但是还算不赖。”
一位身着长老殿服饰，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目光炯炯地看向东方睿，声音带着笑意，响彻河岸：“东方堂主，力压群雄，夺得这鲛人泪，老夫好奇，你是更心仪这宝物，还是更看重那枚铃铛？”
东方睿闻言，只是唇角微扬，并未作答。她没有低头去看手中那枚引得众人争夺的鲛人泪，将它轻飘飘地放在了长老伸出的掌心中，没有半分留恋。
紧接着，她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抹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起，足尖在几盏浮灯上借力轻点，直向那高悬的银丝而去。
上官盈在她动身的刹那，偏开了头，面具下的视线似乎落在虚无的远方。
待东方睿稳稳落于银丝另一端，与他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对时，他却倏然从银丝上坠下，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铺陈开绚丽的弧度，运起轻功，径自朝着那艘灯火通明的华丽画舫飞去。
东方睿眸光一闪，未有丝毫迟疑，立刻飞身跟上。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始终如影子般静立的影一，却见这位冷面守卫此刻竟未如往常般立刻阻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旋即，他也施展身法，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留下岸上众人面面相觑，议论更甚。
画舫内，上官盈径自走到窗边，凭窗而立，留给东方睿一个背影，紧抿的唇瓣显示出主人极差的心情。
他竖着耳朵，等待着身后之人的动静。或许是一句惊慌失措的问号，或许是羞怯的肺腑之言。
他心底某个角落，甚至开始盘算该如何用最不屑一顾的语气，回应她那可能词不达意的倾慕。
“上官盈。”
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叫我什么？”上官盈边说着，边瞪了东方睿一眼，然后更加冷酷无情地扭过了头。
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音，算是回应。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她避而不答，独自神伤。
“我做不成梁上君子。”她的声音流淌在寂静的舱室内，“也不想当那趁乱牟利的卑鄙小人。”
上官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这女人！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吗？这干巴巴的，算什么？他心头火起，猛地转身，冷言冷语已到了舌尖——
却撞进一双离得极近的眸子。
她不知何时已靠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强装的镇定，以及那之下深藏的无措。
她身上带着河水的微凉气息，混合着一点松针酒的凛冽味道，扑面而来。一句带着豁出去般的咕哝，轻轻敲在他耳膜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你可以给我戴铃铛么？”
上官盈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反问，语调因惊愕而拔高：“你没有准备铃铛？”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着她，不敢相信东方睿真的空手而来。
东方睿艰难地摇了摇头，唇瓣抿得发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些狼狈，有些躲闪，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上官盈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眸中翻涌起被戏弄的怒意，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扯了扯嘴角，将东方睿推开，似是心情明媚了些，可这次半张脸她都未能瞧见，只能看见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银色凤首。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声音愈发寒凉，“即便准备了，本座也不屑收。我才不要你平平无奇的铃铛，也……也不想拒绝你的时候，你跟我撒泼打滚。”
东方睿并不觉得自己会撒泼打滚，但一想到这次没有给上官盈带来麻烦，也牵起嘴角笑了笑，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东方睿静静看着他，心头掠过一片走马灯似的浮光掠影。这张脸，从初见的惊鸿一瞥，到重逢时的刻意刁难，再到如今近在咫尺的冷漠，始终如此——艳色逼人，无懈可击，也遥不可及。
她清楚地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性情做派的南辕北辙，南域北原的对立局面，家国之情与儿女私情之间的取舍。
况且，他并不喜欢她。
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上官盈。”
她再次开口，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郑重。
东方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一如既往：“你生得真好看。”
这句话如此直白，不带丝毫绮念，反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以？”他语带讥诮，尾音危险地上扬，“北地来的东方堂主，也不过是见色起意之流？” 他刻意将“堂主”二字咬得极重。
东方睿摇了摇头。
“皮相之美，确实令人心折。但仅凭于此，尚不足以让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更直白的说法，“尚不足以让我倾心于一个年岁小我许多的少年。”
她年少时也曾苦读圣贤书，知晓世间万千道理，却依然无法定义内心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感。
它起于何时？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即便有一天他荣华逝去，芳华不再，她恐怕依旧会为他魂牵梦萦。
这感觉，玄之又玄，莫非是中了什么无解的蛊？
不，不是。
她心下澄明如镜。情之所钟，心之所系，非关风月，无问缘由。恰似“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自然而然，无从抗拒，亦无从解释。
这或许便是世人口中的缘分。只可惜，她与他，似乎有缘相遇，却无分相守。
既然无缘，那至少，结束这份无望喜欢的主动权，她还能够把握。
“上官盈。”她又唤了一次，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诀别的意味。
“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你怎么又喊我的名字！”盘踞在他腕间的本命蛊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剧烈翻腾的心绪，不安地蠕动了一下，显得无精打采。
“你……”他张口，声音竟带上了颤抖。
东方睿顶着那足以让常人窒息的威压，强迫自己将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说完。她心口堵得发痛，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这段时日，是我冒昧，叨扰了。”
“我努力过……或许，也不算特别努力。”她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带着自嘲，“终究，未能得你青眼。”
“往后……”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鼻腔的酸意，“盼你我能各有良缘，各自圆满。”
“若有机会，望你记得这些许缘分。”她声音渐低，“只当我是位……旧友便好。”
“旧友？”上官盈打断她，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间狠狠碾磨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被羞辱般的刺痛，“谁要与你做旧友！”
话音未落，画舫那精雕细琢的顶盖被整个掀飞出去。木屑碎瓦掉落的声响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叫，让海市节的热闹更胜一筹。
幽光毫无遮拦地照亮了他那张因盛怒而愈发明艳张扬，也愈发危险的脸庞。
在所有人，包括闻声赶来的影一都以为上官盈下一刻就要将这一再触怒他的女人踹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他却只是用那双眼尾绯红的眸子死死剜了她一眼，竟是要转身，带着一身冰寒刺骨的怒气先行离去。
“上官盈！”东方睿再次叫住了他。
“盈盈……”她终究还是真情流露出这个带着亲昵意味的爱称。
他果然停住脚步。
她快步穿过满地狼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至少……把铃铛，给我挂上。”
上官盈简直要气笑了，他手腕一翻，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什么憎厌的秽物般，随手朝她脚边掷去。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东方睿。”他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华丽，变得尖锐而失控。
“你一直给我惹麻烦，一直在我耳边絮叨不休！一直像只挥之不去的蝇虫般在我身边打转，谁准你动我的毒毒们？谁准你喂它们桑叶？害得它们如今挑食，茶饭不思！”
他逼近一步，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血丝隐现：“现在你搅得人仰马翻，闹出这许多是非，话还没说清楚，很多事还没解释，很多东西……本座都还没听到！你居然……你居然就想这样轻飘飘一句旧友，便想抽身离去？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东方睿本就心力交瘁，伤心欲绝，此刻被他这雷霆万钧般的怒火一冲，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厌弃与怒火，真真切切，砸得她神魂欲碎，摇摇欲坠。
“…对不起…上官少主……是我之过，来日必偿。”东方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魂不守舍地低声呢喃。
她艰难地弯下腰，指尖触到那枚铃铛，紧紧攥入手心，随即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站住！”他厉声喝道，甚至是威胁：
“如果你今天走了，那下次我不准你再来见我，提头来见也不行！”
“东方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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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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