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和他分手吗》顾九绿

3、第三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钟意面前将自己的名字介绍得如此详细。

　　他觉得挺有意思，抬眼看去，见到一张年轻的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皮肤白得晃眼，果然如他之前想的那样，是个长相出挑的男生。

　　“陈词……”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伸手跟他握了握，毫不吝啬地夸赞：“名字挺好听。”

　　半晌，顶着余思沉下来的脸，又补了一句：“但还是得乖乖叫哥啊，可不能真把我当学弟了。”

　　陈词笑笑，顺着他的话叫了声：“钟意哥。”

　　钟意满意地点点头，想把手收回来，指尖微微一动，却发现对方握得有些紧，竟是没抽出来。

　　陈词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钟意皱起眉，又往外抽了抽，这回稍稍加重了力道。

　　如梦初醒般，陈词将手松开，歉意一笑。

　　“抱歉。”

　　*

　　回到包厢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

　　钟意在之前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灯光一暗，另一道人影跟着坐了下来，不是之前的余思。

　　钟意扭过头，看到陈词低垂的侧脸，他身上还沾着之前的那阵花香，闻起来很舒服。

　　“陈词，你干嘛抢我的位置？”走在后面的余思不乐意了，嘟嘟囔囔地抱怨。

　　陈词头也没抬，“不想传菜。”

　　陆嘉豪留给他的那个位置的确是正对着大门的，服务员上菜一定会从那边过来，离得最近的人就需要帮忙传菜。

　　陈词怕麻烦，但也不像会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陆嘉豪摸了摸脑袋，觉得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也许他今天心情不好？

　　“哎，那余思你要不坐我这儿？”陆嘉豪站起身打圆场。

　　余思看一眼他旁边的钟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算了。”

　　钟意今天的胃口不算很好，尽管这家湘菜馆的菜色看起来很美味，他也只敷衍地动了几下筷子。

　　东西没吃进多少，酒倒喝了许多。

　　这些刚上大学的年轻人，面对大了他们好几岁，已经参加工作多年的钟意，总有些没来由的兴奋。

　　一个个上赶着敬他酒，围着他问东问西，像叽叽喳喳的小鸟。

　　钟意推辞不过，只好都喝了。

　　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个没有上来敬酒，一个是余思，另一个……

　　钟意又忍不住侧头，看向他旁边的人。陈词正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玩手机。

　　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卡通小动物被长指拖动着按颜色排在一处，眼花缭乱的特效之后，那些动物一一消除。冻住的最后一块冰碎裂开来，他得到三个彩色五角星。

　　竟然在玩消消乐。

　　钟意莫名觉得好笑，他看着陈词认真的神色，心想，果然还是个少年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陈词抬起眼，接着便是一怔。

　　他看见了钟意颧骨上泛起的红潮，那红一路往眼尾而去，像开满山间的桃花，那双眼里也满是水光，潋艳无比。

　　喝了酒的他，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醉了吗？”陈词问。

　　“没有。”钟意摇头，几瓶啤酒而已，他酒量还不至于这么差。

　　“可你的脸很红。”陈词下意识伸出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我一直都这样，喝了酒就上脸，”钟意往杯子里倒满酒，对陈词举起来，“要不要碰一个？”

　　犹豫片刻，陈词将手伸向桌前放着的酒杯。橙黄的酒液倒满，他与钟意轻轻碰了碰。

　　玻璃杯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钟意道：“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比如，认识你很开心？”

　　钟意扯着唇笑，他每次喝完酒之后，话就会变得多一些，整个人也格外兴奋。

　　“嗯，”陈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也很开心。”

　　迟钝的大脑辨不出这句话中的含义，钟意却本能觉得有些奇怪。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陈词已经端着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哥，他们闹着要去ktv玩，”陆嘉豪走过来将手搭在钟意的肩上，询问道：“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钟意摆手，“你们玩儿，我去凑什么热闹？”

　　一群同龄人聚在一块，笑笑闹闹，喝酒撒欢，他跟过去，别人也玩得不自在。

　　“走吧走吧。”陆嘉豪不管这些，语气里带了恳求，“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想你一块儿去的。”

　　这话说完，便听见几个男生附和。

　　“是啊，钟哥，一起一起。”

　　“我还没跟你喝够呢。”

　　“就是，现在还不到九点，这么早回去干嘛呀。”

　　……

　　虽然年长他们好几岁，但钟意并不是那种喜欢吹嘘摆谱的人。

　　跟男生们凑在一起喝酒聊天，谈谈读书时出过的糗，基本上也混了个脸熟。

　　此刻大家说要转场去ktv，也不好意思单独将他撇下。

　　钟意无奈地笑了笑，还想再拒绝。

　　余思却忽然开了口：“既然钟哥不想去，就别为难他了，明天人家说不定还得上班，哪能像我们一样疯玩？”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察觉到钟意到底跟他们不是同龄人，工作也许很忙，哪能这样架着人家。顿时面露尴尬，都呐呐不吭声。

　　一句话，就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一道微妙的距离。

　　钟意朝他瞥过去一眼，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硬生生换了说辞，“没事，我休假，明天不上班。你们都这么热情，我怎么能不给面子？走吧，今天我请客，大家玩得开心。”

　　*

　　Ktv是陆家豪选的，位置离餐厅有些远，钟意便提议坐他的车。他喝了酒，不方便开。把钥匙了陆嘉豪，让他把车开过来。

　　聚会有八个人，一辆车坐不下，剩下的只能打车。余思走到陈词身边，说：“陈词，要不你跟我坐下一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词已经头也不回地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余思：“……”

　　车厢里，钟意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玩手机。感觉身边座位一沉，一个人影钻进来。他侧目看过去，正好对上陈词乌沉沉的眼睛。

　　陈词朝他笑，“钟意哥，我坐这里，不介意吧？”

　　钟意摇头，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三个大男人坐在后座，难免有些挤。路过一段陡坡，陈词被颠得往旁边靠了靠，跟钟意贴得很紧。

　　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灼热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触感太过明显。钟意心里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感过于强了。

　　一路无话。

　　到ktv时，时间刚过10点。众人踏进包厢，下单酒和小吃。

　　陆嘉豪迫不及待选了首歌，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恬不知耻地说：“今天，寿星本人，也就是我，要在这里为大家献唱一曲，感谢大家来为我过生日。我这个人呢，也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唱歌挺有天赋，在座的各位都有福了，好好享受吧，哈哈哈哈。”

　　“吹牛逼吧你！”有男生嗤笑，“你当你在开演唱会呢？”

　　“别不信，你待会给我听好了。”陆嘉豪相当自信，指着他，“我今天就要唱得你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前奏响起。陆嘉豪点了一首《朋友》。

　　他拿着话筒酝酿情绪，伴随音乐节奏缓缓开口：“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

　　很好，第一句就跑调。

　　陆嘉豪浑然不觉，唱得越来越起劲，调都跑到了他奶奶家，好好一首《朋友》差点被他唱成《没朋友》。

　　歌唱得难听不可怕，可怕的是唱歌的人自己听不出来。

　　钟意差点没忍住转身就走。

　　偏偏陆嘉豪还对着他伸出了尔康手，嘴里唱着拐了八百道弯，跟原创似的调，表情深情又专注：“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

　　钟意实在没憋住，骂了声操，倒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一首歌唱完，众人乐得东倒西歪，纷纷给他鼓掌，夸他歌神在世，让再来一首。

　　“太牛了，你歌唱得这么好，不要命了？”之前说话的男生笑得毫无形象，“原唱来了都得给你跪下。”

　　“服了吗？”

　　“服了服了，甘拜下风。在你面前，在座各位都是弟弟。哈哈哈哈，我是真服了。”

　　陆嘉豪被夸得飘飘然，朝钟意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唱的还行吧？”

　　“唱得很好，”钟意毫不留情地嘲讽：“下次不要再唱了。”

　　“哥！”陆嘉豪把话筒抛给下一个点歌的人，凑到他面前，大声控诉：“不要嫉妒我的才华。”

　　钟意嫌弃地啧了声，把这糟心玩意儿推开。去一旁跟其他人玩骰子。

　　余思也在这群人里，见他过来，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骰盅，“钟哥，一起玩会儿？”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钟意凝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行啊。”

　　见他走近，几个男生连忙给他让位置，腾出的地方正好在余思旁边。钟意没在意，直接坐下。

　　指尖捏起几枚骰子放进盅里，钟意上手摇了摇，说：“来吧。”

　　游戏开始。

　　第一局，钟意报了八个五，余思二话不说直接开他。骰盅打开，好巧不巧，钟意这里四个，其他三个人都只有一个，余思一个也没有。

　　他输了。

　　钟意耸耸肩，端起桌上的酒杯，正要喝。余思将他拦下，说：“啤的喝着多没劲，不喝这个了，我们来点白的。”

　　手上的动作微顿，钟意瞥他一眼，将酒杯放下，似笑非笑道：“没问题。”

　　开了瓶白酒，倒满。

　　钟意面不改色地喝了。

　　第二局，余思输了。

　　第三局，仍然是余思输。

　　第四局……

　　“我靠，六个六！豹子！牛逼啊，钟哥。”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寸头男生将新拿出的酒瓶推到余思面前，起哄道：“喝！喝！喝！”

　　其他人也跟着说：“快喝快喝，哈哈哈哈，你这半杯可不行，必须满上。”

　　余思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地倒满酒，仰头饮尽。

　　“再来！”

　　这已经是他连输的第三把。玩骰子这玩意儿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全靠手气。他盯着对面的钟意，就不信这个邪，难道这人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可惜不信也没用，接下来几局，钟意依旧是赢多输少，仿佛那骰子在他手里生了灵智，总能开出最合心意的点数。

　　反观余思，连着灌了好几杯高度白酒，酒劲上头，已经快顶不住了。不过片刻，他的脸颊就染上一片酡红，眼神也失了焦，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显然是醉得不轻。

　　周围的人也就是图个热闹，见状劝他：“余思，差不多得了，去旁边歇会儿吧。”

　　“不行啊你，”寸头男生笑着打趣，“以前每次跟你玩都输，这回总算遇到能治你的了吧。”

　　余思抿着唇，没接话，那双蒙了层水汽的眼睛却死死黏在钟意脸上，声音含糊地嘟囔：“再……再来一把……”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够桌上的骰子，可手腕刚抬起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一歪，差点将桌上的酒瓶打翻。

　　钟意伸手稳稳扶住了那只摇摇欲坠的酒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微一用力就将酒瓶立稳。

　　随即，他倾下身，凑到余思耳边，笑眯眯说：“别不服气，我当年玩这个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味道。

　　余思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俊朗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凌冽又狭长的眼，挺直的鼻梁，颜色浅淡的唇，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又透出些痞气。

　　余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这个钟意……好像有点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肯定是喝太多，醉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