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睡眠 ...
-
自毁模式，原来他们是在打这个主意。
李异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傅上瑾曾经旁敲侧击过他对于人体改造的想法，自毁模式正是为了控制高度机械化后可能失控暴走的哨兵而诞生的程序。一旦主体失控，便会立刻启动，从内而外地将其绞成碎片。
曾有人在战场上目睹过触发自毁程序的哨兵，那场面当真是血腥至极：发狂的哨兵在瞬息间因剧痛而丧失战斗力，发疯般在地上翻滚，皮肤上逐渐浮现裂纹，撕心裂肺的吼叫在数月后依然回荡在目击者的噩梦之中。
毫无疑问，这种死法无比痛苦，且毫无自尊可言。
也正因如此，它后来被联盟从法律中剔除，只有被判定具有重大失控风险的哨兵才会植入这段恐怖的程序——显然，李异蚺现在已经被单方面认定为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肉炸弹了。
他没有异议，再一次平静地接受了自己骤变的命运。
“我真的很欣赏你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傅上瑾语气带着惋惜，“如果你只是一个S级哨兵就好了。”
怀璧其罪。
李异蚺没有理会他的自说自话，向前走了出去。在上车前，他回过头，朝着某个方向定定地看了几秒。
有个高大的身影半遮半掩地藏在阳台帘布后，始终注视着楼下——那是大校。
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他还是尽力笑了笑，扭头钻入车内。
对于大校的选择，他十分认同。且不说人有亲疏远近，哪怕是让李异蚺自己来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去，只要傅逍能够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车子启动，慢慢加速后驶远。李异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要就这样睡过去。
如果能真的一睡不醒就好了。
……
李异蚺被送入了星云研究所，吃喝住行都受到严格的看守，闲杂人等非允许不得入内。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上层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接受治疗，但香莫盈对此嗤之以鼻。他大逆不道地直接否认了联盟红头文件的信息真实性，频频试图闯入星云研究所。最关键的是他居然真的能成功，而且不止一次。
“这里的看守都是废物吗？”他大摇大摆地翘着二郎腿，这么对着李异蚺点评道。
黑暗哨兵半靠在病床上，无言地看着他被推门而入的守卫一左一右地架走。
香莫盈临走前还不忘冲他眨眼，毫不遮掩地嘲讽这群看守士兵的无能：“今天先到这里，我下次再来。”
“……”被挑衅的守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彼时的李异蚺已经连续一周没睡过好觉，眼下青黑明显，而身体的主人却对此浑然不觉，还知道冲着香莫盈笑。等到走廊的喧闹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把视线投向窗外，默默地注视着一成不变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李异蚺耳朵轻微地动了动，然后闭眼躺下，缩进被子里。
傅上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他们说你这周的平均睡眠只有47分钟。”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李异蚺的伪装，“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李异蚺没有动，背影静默，像一株枯朽的植物。
“睡眠剥夺是联盟最严酷的刑讯手段之一。”傅上瑾慢慢地说着，罕见地透露出一丝费解，”除了有意折磨自己，你得不到任何东西，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这种单方面的谈话没必要持续下去，傅上瑾停顿片刻，在病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是谁告诉你的，香莫盈？”
不是“你知道了？”，而是“谁告诉你的？”，说明对方分明心知肚明李异蚺消极至此的原因所在。
一道暗哑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不是。”
“那么是谁？”傅上瑾很好奇。
李异蚺又不说话了。
“不说吗？”傅上瑾贴心地不再追问，“没关系，我迟早会知道的。”
“她死了吗？”
傅上瑾没有讶异，双手交握放于膝前，平淡地说：“暂时没有。”
那就是快了，李异蚺闭上眼睛。
“你居然这么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除了傅逍，你眼里不会有任何人。”
对于傅上瑾猜到自己对傅逍的感情这件事完全不感到意外，李异蚺闻言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你不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李异蚺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没必要，你不会让他死。”
傅上瑾勾唇一笑，柔声道：“那见面呢，你不想见他吗？”
房间内静了顷刻，然后他回答：“不想。”
害怕又有什么阴谋，会因为自己而被迫将傅逍卷进来，所以不想；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真的去贪恋注定留不住的温度，所以不想。
是真的不想。
“严挚呢？”他又问道。
“我也很想知道。”傅上瑾大方地说了实话，“很奇怪吧？那个女人被抓，被她随身带着的小孩却不翼而飞，怎么也找不到。我们一直在向严女士询问她女儿的下落，可惜她不配合……”
他有意拉长了尾音，双手摊开，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不知道做给谁看。
“她配合就不会活到现在了。”李异蚺闭着眼睛说。
傅上瑾笑笑，好像是在为严正新考虑似的：“但配合的话，就不需要受这么多苦了。”
如果此刻躺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傅上瑾一定会将严正新的惨状大肆描述一番，说不定还会播放视频，末了再警告对方一定要乖乖听话，不然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杀鸡儆猴，他一向做得顺手。
但在他面前的是李异蚺，那么这种手段就必然不可能起效了，于是他换了种方法，声音温和无害：“李异蚺，她和你的睡眠时间是一样的。”
李异蚺猛地回头，面色青白，死死地盯着他。
洁白的床单被攥成一团，留下杂乱的皱褶。黑暗哨兵粗重地喘了口气：“不要那么对她。”
傅上瑾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
“我不是……故意不睡的。”李异蚺艰难地解释，“我、我睡不着，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你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了。”傅上瑾笑了笑，“严正新可不像你，你是黑暗哨兵，别说一周，一个月不睡也死不了，但她却只是个普通人。你知道的吧？”
“我会吃药的。”李异蚺讷讷，肩膀一垂，整个人完全灰败下去，重复道，“我会吃药的。”
“这就对了。”
傅上瑾起身，表情看起来很满意：“早这样不就好了吗？这么点事还要我亲自跑一趟，李异蚺，你真是够磨人的。”
他站在那里，轻松地按下床头的传呼铃。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很快跑进来，给李异蚺检查身体，然后点头，对傅上瑾说可以用药。
各式的药丸被递到眼前，李异蚺看都没看，抓起来一口吞下。
傅上瑾好心提醒：“喝点水，别噎着了。”
于是李异蚺又接过医护人员递来的水，仰头一口气喝干，哑声道：“满意了吗？”
“满意。”
“那就让她睡觉。”
“……”傅上瑾笑而不语，忽然说问道，“你真的不想见见傅逍吗？”
药效起得很快，李异蚺已经开始感到眼皮沉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问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很期待你的反应。”
傅上瑾抬起手臂，李异蚺茫然地看着他，险些以为这人要过来打自己一拳，但对方只是用手指压住了唇，看起来有些忍俊不禁。
接着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困意如海啸般席卷了李异蚺的大脑。浑浑噩噩地倒下时，他还在努力辨别着傅上瑾的口型，竭力想要获取关于傅逍的信息。
在还没有意识到时，他就已经睡着了。
再睁开眼，依然是纯白色天花板，李异蚺动了动干涩的嘴。浅褐色的眼珠一颤，铺天盖地的虚弱就涌了上来。
“你怎么样了？”
一道急切的声音扑上来，李异蚺迟缓地扭动头颅，视野中多出一个人。
“……”他盯着对方看了几分钟，突兀地问道，“怎么还没人来抓你。”
香莫盈简直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因为老子是走正门进来的——这是重点吗？你脑子被傅上瑾吃了？”
以防李异蚺再问些有的没的，香莫盈干脆一股脑交代了：“我要走了，他们调我去先锋部队。我坚决抗议，他们非常生气，最后各退一步，我被允许来见你一面。”
其中一定还有许多曲折，李异蚺知道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所以不说。而这些曲折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一天之内能发生的事情，于是他问：“我睡了多久？”
香莫盈一顿：“我不知道。”
李异蚺换个问法：“距离你上次来见我过去多少天了？”
“五天半，不到六天吧。”香莫盈皱眉，“你别告诉我这几天你一直都在睡。”
李异蚺沉默。
“靠，不是吧！”香莫盈跳起来瞪他，“傅上瑾对你做什么了？”
“我有点睡眠障碍，所以吃了药，大概是吃太多了。”李异蚺被迫解释，他知道香莫盈是真的会闯到傅上瑾办公室质问。
“他逼你的还是你自己吃的？”香莫盈半信半疑。
“我自己吃的。”李异蚺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想睡觉，所以让他们给我开药。”
香莫盈坐下来，面上还带着疑虑，但总算没有找傅上瑾单挑的打算了。
他想了想，另外开了个话题：“你应该不知道吧，傅逍今天出席了慈善活动，还上了新闻。”
李异蚺在被子下的手骤然收紧，但他面上没有反应，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们到底是怎么被抓的？他们真的对傅逍下手了？”香莫盈忍不住问道，“可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啊。”
总算得到傅逍平安的消息，李异蚺暗自松了口气，回答道：“他之前受了很重的伤，我们没有办法。”
“怎么受伤的？哪儿受伤了？现在又怎么好了？联盟给他治的吗？”
连珠炮似的问题兜头砸下来，李异蚺一时间编不出来这么多东西，于是只好沉默下去。
还好香莫盈给了台阶：“不方便说？”
“嗯。”李异蚺很含糊地糊弄他哥，“是吧。”
“哦……”香莫盈知道有很多事情他们彼此不便追问，倒也没有执着，紧接着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李异蚺抬头看他一秒，垂下眼，又不说话了。
这个更不能说……尤其是对香莫盈。
因为他要逃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睡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