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教学 ...
-
横滨的街头,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终于被初夏带着咸味的海风渐渐吹散。街角的野花从瓦砾缝隙里探出头,顽强地绽放着微不足道却生机勃勃的色彩。
武装侦探社所在的办公楼,似乎也终于从战争期间那种无形的紧绷中松弛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与谢野晶子闻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到来人时,闪过一丝清晰的放松和暖意。
“折笠小姐,久作,欢迎回来。”
站在门口的,正是折笠祐羽。翡翠绿的眸子恢复了平日的清透沉静。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素净的米色长裙,仿佛只是一位出门采风归来的作家。
她的左手牵着梦野久作。孩子似乎比之前开朗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紧紧抱着他那只缝线诡异的诅咒人偶,但那双总是盛满恶意或空洞的大眼睛里,多了点属于孩童的、小心翼翼的探寻。他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头发也仔细修剪过,看上去就像一个有些内向的普通小男孩。
而折笠祐羽的右手臂弯里,还抱着一只……三花猫。
猫儿毛色油亮,姿态雍容,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半眯着,带着一种与普通家猫截然不同的、近乎睿智的沉静。它安安稳稳地窝在折笠祐羽怀里,尾巴尖偶尔悠闲地摆动一下。
与谢野晶子的目光在那只三花猫上停留了一瞬,有些疑惑。折笠小姐出门一趟,怎么总是能带点东西回来?
一直静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的福泽谕吉,抬起了头。
黑色的锐利眼眸,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只三花猫。
他认出了这只猫——他的老师,夏目漱石。
这意味着什么,福泽谕吉瞬间了然。
福泽谕吉放下手中的钢笔,沉默地看着折笠祐羽,目光复杂。既有对她平安归来的欣慰,也有对她即将承担之责任的隐隐担忧,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之后的肃然。
“社长,晶子,我们回来了。”折笠祐羽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对着与谢野晶子微微一笑,又看向福泽谕吉,轻轻颔首,“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段稍长的旅行。
“喵~”
她怀里的三花猫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沉稳,一点也不像普通的猫叫。它从折笠祐羽臂弯里轻盈地跃下,肉垫落在侦探社的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它先是绕着折笠祐羽的脚边踱了两步,琥珀色的猫眼扫过好奇地看过来的梦野久作,又瞥了一眼与谢野晶子,最后,视线定格在福泽谕吉身上。
然后,在与谢野晶子略带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只三花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径直走到了福泽谕吉的办公桌前。
它仰起头,对着福泽谕吉,发出了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喵喵”声。
那声音的节奏、长短、甚至音调的变化,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感,完全不像猫科动物随意的叫声。仿佛……真的在诉说着什么。
与谢野晶子眨了眨眼,看看猫,又看看社长。社长……竟然一脸严肃地、微微倾身,仿佛真的在认真聆听一只猫的“话语”?这画面实在有些超现实。
福泽谕吉确实在听。他银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老师化身的猫,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随着猫的“诉说”,他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几不可查地点头,仿佛接收着重要的信息。
片刻后,三花猫停止了“喵喵”声。它抬起一只前爪,优雅地舔了舔,然后转头,再次看了一眼折笠祐羽和梦野久作,琥珀色的猫眼里仿佛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认可?
最后,它不再停留,轻盈地一个纵跃,精准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跳上了窗台。夕阳的余晖给它油亮的毛发镀上一层金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横滨渐起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与谢野晶子看了看空荡荡的窗台,又看了看神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福泽谕吉,最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折笠祐羽:“折笠小姐,那只猫……?”
“一位长辈的宠物,顺路帮忙送一下。”折笠祐羽轻描淡写地回答,翡翠绿的眸子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巧妙地避开了实质。她弯腰,轻轻拍了拍梦野久作的肩膀,“久作,去那边坐吧,那里有乱步上次留下的点心,应该还有。”
等乱步回来她会给他买新的...不然大侦探要闹的。
梦野久作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他的人偶,安静地走向沙发区。
福泽谕吉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折笠祐羽面前,银灰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回来就好。”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辛苦了。”
他没有追问那只猫,也没有追问她在战争期间和之后的具体经历,更没有立刻询问关于“三刻构想”和维系者的事情。他只是以一种社长的担当,表达了对社员归来的接纳与关怀。
折笠祐羽心中一暖。她知道,社长一定已经从老师的“喵言喵语”中知晓了很多。但这种不追问的体贴,恰恰是福泽谕吉式的守护。
“是,社长。”她微微躬身。
“社长,”折笠祐羽抬起眼,目光扫过正小心翼翼拿起一块曲奇饼干的梦野久作,声音平缓而清晰,“关于久作,有些事情需要告知您和晶子。”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与谢野晶子也放下了手中的器械,专注地望过来。
“港口黑手党那边,已经正式解除了对久作的所有权和控制协议。”折笠祐羽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与港口黑手党再无瓜葛。相应的身份证明和户籍手续,之后也会办妥。”
与谢野晶子紫罗兰色的眼眸一亮,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太好了!恭喜你,久作!”她看向那个正小口吃着饼干的孩子,眼神温柔了许多。她深知这孩子的过去,能从那种被当作武器的命运中挣脱出来,是何等不易。
梦野久作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饼干上抬起沾着碎屑的小脸,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然后看向折笠祐羽。折笠祐羽对他安抚地笑了笑,他才又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对他来说过于甜蜜的点心。
福泽谕吉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当然知道这“自由”绝非轻易得来,森鸥外绝不可能平白放弃如此重要的战略资产。这背后,折笠祐羽必然付出了相应的、甚至是沉重的代价。但她没有提,只是陈述了结果。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担当。
他没有追问代价是什么,只是沉声问道:“那么,接下来有何打算?”
“接下来……”折笠祐羽的目光重新落回梦野久作身上,眼神变得认真而审慎,“他今年七岁,正是接受系统教育的年纪。普通孩子该学的知识,他也应该开始接触了。”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但是,久作的情况特殊。他的精神稳定性、对人群的适应能力、甚至基本的社交常识,都远落后于同龄人。贸然将他送入普通的国小,不仅对他是一种折磨,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梦野久作似乎感受到了话题的严肃性,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抱着人偶,安静地望向折笠祐羽,黑白分异的发色下,那双大眼睛里是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折笠祐羽走到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放缓:“所以,我打算在侦探社内,由我亲自为他授课启蒙。”
“基础的读写、算术、常识,我会从头教起。同时,慢慢引导他建立规则意识,学习控制情绪,适应与人相处。”她看向福泽谕吉和与谢野晶子,眼神里带着请求和理解,“这会是一个长期且需要耐心的过程,可能会占用我不少时间,也可能……会给社里带来一些额外的‘热闹’。”
想到这个拥有可怕异能的孩子在学习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状况”,与谢野晶子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抽动。嗯,确实会是很大的“热闹”。
福泽谕吉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一个人,兼顾写作、可能的委托,以及教导一个特殊的孩子,负担是否过重?”
“如果我觉得力不从心,或者在某些专业性较强的科目上遇到瓶颈,”折笠祐羽早有考虑,回答道,“我会考虑为他聘请一位合适的家庭教师。人选我会严格筛选,确保对方有足够的耐心、专业能力,并且……能够接受久作的‘特殊性’。”
她的计划清晰而周全。既有亲自教导的亲近与针对性,也预留了寻求专业帮助的余地。核心原则只有一个:在久作准备好之前,绝不让他暴露在不适合的环境或人群中,她要为他的成长道路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在他能够稳定控制自己,初步适应社会规则之前,”折笠祐羽最后总结道,“我会是他唯一的老师和监护人。他的教育,他的安全,他的未来——都由我来负责。”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意味着巨大的时间投入、精力消耗,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与风险。但她说的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福泽谕吉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来意外,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担当的女子,心中暗叹。她或许来历成谜,能力莫测,但在守护“弱者”这一点上,她的意志如钢铁般不可动摇。
“可以。”福泽谕吉最终点了点头,给出了社长简洁而有力的许可,“侦探社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空间和便利。若有需要帮助之处,随时提出。”
与谢野晶子也开口道:“医学常识或者基础生理知识这部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还有……”她瞥了一眼梦野久作怀里那个诡异的布偶,“心理疏导方面,虽然我不算专业,但或许也能聊一聊。”
折笠祐羽心中一暖,翡翠绿的眸子里漾开真切的笑意:“谢谢社长,谢谢晶子。”
梦野久作似乎也感受到了氛围的变化,他抱着人偶从沙发上滑下来,蹭到折笠祐羽腿边,仰起小脸,小声问:“祐羽姐姐……要教我……读书吗?”
“嗯。”折笠祐羽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地点点头,“教你认字,算数,还有很多有趣的知识。可能会有点难,但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来。久作愿意学吗?”
梦野久作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总是伴随他发动异能的人偶。这一次,人偶的眼睛没有亮起不祥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更小,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愿意。”
............
国际侦探大赛的赛场风云对江户川乱步而言,不过是一场略显冗长的游戏。当他以毫无悬念的压倒性胜利,将“世界第一名侦探”的桂冠轻松收入囊中后,他几乎是归心似箭。
什么庆功宴、采访、其他侦探或敬佩或嫉恨的眼神,统统被他抛在脑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见祐羽!看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不长眼的野猫野狗凑过来,顺便狠狠谴责她居然真的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虽然他自己在比赛间隙偷偷用侦探社的加密频道发了好几次“无聊!”“点心吃完了!”“祐羽大笨蛋!”的简短电报。
当乱步脚步轻快地冲回侦探社所在的办公楼,当他用力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准备用最响亮的声音宣布“乱步大人回来啦!并且再次拯救了世界的智慧!”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侦探社内,气氛……颇为奇特。
阳光正好,洒在临窗的区域。那里摆上了一张原本没有的、大小适中的书桌和两把椅子。
折笠祐羽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侧身对着门口。她面前摊开一本图文并茂的儿童识字课本,手指正点着书页上的某个字,声音是他熟悉的清冷,但此刻却放得异常柔和耐心:“这个字念‘花’,花朵的花。看,就像这样开放的形状。”
坐在她对面的,是那个总黏着她的、麻烦的小鬼梦野久作。孩子坐得笔直,怀里依旧抱着那个诡异的布偶,但眼睛却紧紧跟着折笠祐羽的手指,小嘴巴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跟读。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写有简单数字的卡片和几块用于计数的彩色积木。
更让他大脑差点停转的,是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与谢野晶子。
她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给儿童看的、图画很可爱的简易人体解剖图册?正指着上面画着的胃部示意图,用她那特有的、清冷而认真的语气对梦野久作说道:
“所以,如果你一次性吃太多甜食,尤其是像乱步买的那种超甜点心,这里,”她的指尖点了点胃部图画,“就会因为工作过度而感到不舒服,甚至‘抗议’。明白了吗?再喜欢的东西,也要适量。”
梦野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而侦探社的“正常”办公区域,社长福泽谕吉正独自一人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黑色的眼眸略显无奈地扫过窗边那“教学相长”的和谐场景,面前堆积的文件似乎比往常更多了一些。他正专注于手中的一份报告,周身散发着一种“我很忙,不要打扰我,尤其是不要用奇怪的教学问题打扰我”的凛然气场。
乱步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翠绿的眼眸从折笠祐羽身上移到梦野久作身上,再移到与谢野晶子身上,最后落到孤军奋战的社长身上。
世界第一名侦探的超推理,在一瞬间处理了所有信息:
1、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祐羽不但没有被人拐跑,反而好像更忙了?忙着当幼儿园老师?
2、那个麻烦小鬼久作,居然真的在学认字和数数,而且晶子还在教他……健康饮食——针对他(乱步大人)的点心?
3、社长一个人在处理全社的文书工作,显然是因为其他两个“劳动力”正在从事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未必赞同的“教育事业”!
4、最重要的是——他,江户川乱步,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历经艰辛(并没有)赢得国际大赛凯旋而归,居然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祐羽第一时间冲过来的关切问候,甚至没人注意到他推门进来了?!
这能忍?!
“哈——?!”
一声拖长了调子、充满了难以置信、委屈以及被忽视的愤怒的惊呼,终于打破了侦探社内这诡异而“温馨”的学习氛围。
窗边的三人同时转过头。
折笠祐羽看到是他,翡翠绿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真实的惊喜和笑意:“乱步?你回来了!”
与谢野晶子合上图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终于来了”的意味,以及一点点看好戏的促狭。
梦野久作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人偶抱得更紧了些,黑白分异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警惕——这个总是和祐羽姐姐很亲近、还会抢他注意力的哥哥回来了,而且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
福泽谕吉也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门口气鼓鼓如同充了气河豚般的名侦探,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情?或者说是“终于有人来分担这种氛围”的微妙解脱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才走了多久!侦探社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在上课?!还有晶子你怎么也在教那种奇怪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地位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不是来自外界的案件,而是来自内部画风的突变!
他越说越气,冲到书桌前,指着那些识字卡片和积木:“乱步大人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在搞这些?难道这个小鬼比乱步大人还重要吗?我赢了比赛耶!赢了全世界耶!你们难道不应该准备好最新的限量版草莓蛋糕和五彩缤纷的弹珠来欢迎我吗?”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充满了孩子气的委屈和独占欲,瞬间将刚才那点“学习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梦野久作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听到他说“比乱步大人还重要”时,小声地、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祐羽姐姐……本来就更在乎我……”
声音虽小,但在乱步耳朵里无异于惊雷。
“哈?!你说什么?!你这小鬼!要不是祐羽心软,你现在还在□□地牢里玩绷带呢!”乱步炸毛了,像只被入侵了领地的黑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眼看一场“幼稚园”级别的争吵即将爆发,折笠祐羽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她先是安抚地拍了拍梦野久作的背,然后站起身,走向气得脸颊鼓鼓的乱步。
“欢迎回来,乱步。”她声音柔和,带着笑意,“比赛辛苦了,恭喜你获胜,冠军先生。”
她变魔术般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正是乱步刚才提到的、最新发售的限量版草莓蛋糕,还有一小袋晶莹剔透的彩色弹珠。
“早就准备好了。”她将东西递过去,翡翠绿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他,“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这个。”
乱步看着递到眼前的蛋糕和弹珠,又看看折笠祐羽带着笑意的眼睛,满腔的委屈和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他哼了一声,接过礼物,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我很生气需要更多安抚”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但是!”他还不忘瞪一眼梦野久作,“教他读书可以,但绝对不能占用我的下午茶时间!还有,我的破案庆祝会,必须优先!”
折笠祐羽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与谢野晶子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拿起她的人体图册,决定暂时远离这片即将被甜腻点心和小孩子吵闹占领的区域,回到她的医疗角落。
折笠祐羽看着一手抱着蛋糕盒子、一手攥着弹珠袋、虽然还在哼哼但眼里已经没了怒火的乱步,又看看身边虽然有点害怕但依旧紧紧靠着她、对她的维护感到安心的梦野久作,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的无奈。
“好了,”她拍了拍手,重新拿出教师的架势,“乱步,先把蛋糕放好,休息一下。久作,我们继续,‘花’字写一遍看看?”